7、07 上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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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
更漏里，细碎的朱砂缓缓流淌，姜柏枝与谢清隽在求签。
沙弥送上签筒，姜柏枝随意捡了最边上的一根。她原本是微微含笑的，待看清楚签文后，她不由得收敛了笑容，紧紧蹙起了眉头。
姜柏枝用力握住竹签，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没有什么猫腻。她皱起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自言自语般，有些不甘心地念出了签文：“……至高至明至无上，至尊至极至孤寂？”
她识字，明理。
签文的意思清晰明了，毫无辩驳的机会。
荒诞，太荒诞了。
这签文，简直和她的心愿，背地而驰。
姜柏枝不由质疑起这竹签的真实性，莫非，是有人在戏耍她？
她将目光投向谢清隽，期望他能给自己一个适合的答案：“子霁？”
谢清隽抿唇不语，所能做的唯有，轻轻握住姜柏枝拿着竹签的那只手。显然，他也还未从这签文中回神。这特殊的签文，带给他巨大的惊涛骇浪，叫他整个人震颤得不轻。
他不知道如何向姜柏枝解释这签文的含义。
倒是那小沙弥机灵讨巧，不愿冷场，赶紧说着吉祥话：“给女菩萨贺喜啦！来往的香客那么多，却唯独女菩萨一人抽中了这签。女菩萨有所不知，这是上上签，签中之最，仅此一根，又号帝王签。”
“帝王签？”
姜柏枝反问，语气掺着一丝难以置信。
“呃……”小沙弥还想继续说，又思及自己身份，哑声，讷讷不敢多言。
“帝王签，是因为……”谢清隽清醒，艰涩开口，对姜柏枝讲起前因，“……三年前，圣上即位，来到寒山寺，抽中了四字真言——无上孤寂。”
“当时，主持沙弥跪了一地。圣上却没有动怒，只是将这签改作‘至高至明至无上，至尊至极至孤寂’。此签得以保留，掷于签筒中。后来，此签被称为上签，又号帝王签。”
姜柏枝心中郁郁。
她来这里求姻缘，本是想讨个彩头，却求出个“无上孤寂”，当真……
想到此，她忍不住责怪李昭陵。若不是他留了这签，她怎么会抽中呢？无上帝王，无上尊荣，只他一个就成。若是如她这般的人，抽中了这签文，是应还是不应，是拿还是不拿？
若换作个官员，恐怕还没得意几天，就要以反贼之罪论处了。
有些人不能念。
李昭陵不知从哪出来，冷不防开了口，唬了姜柏枝一跳。李云微跟在他身后，兄妹俩之间透露的并非亲昵，而是疏离。
原是，李昭陵去而复返。
“这签，不好么？”李昭陵走过来，意味不明，“至高至明，乃是日月。至尊至极，乃是皇权。世人孜孜以求，不过权势煊赫、地位尊崇、自身荣耀。这签，不是全都有了吗？”
这是姜柏枝第一次面对帝王的诘问。
面对伏尸百万的君主。
姜柏枝的心不可避免地抖动了下，为这杀机重重的问题，为这无穷威压的权势。她能感到，谢清隽的掌心，沁出了汗。若是可以，谢清隽会保护在她身前。
可姜柏枝知道，他不能。因为，直面君王的，是她。
谢清隽忠君，绝不会违逆他的王。除非，姜柏枝生死攸关。
想到这里，姜柏枝的心中，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她不怪谢清隽，谢清隽生于雍都，效忠表弟兼君主的李昭陵，理所应当。她只是……有些可怜谢清隽罢了。
他生来为了谢氏的荣光与李氏的皇权，那么……他自己呢？
此题，无解。
姜柏枝也不知说什么。
危机当前，还是着眼于眼下为好。
在巨大的压迫下，姜柏枝甚至不能抬眼。她如尘世间所有卑微的生灵一般，低着头，避免与君王直视，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个完美的答案。
至少，要让李昭陵放弃对自己的不满。尽管这不满，未必真的是不满。但姜柏枝赌不起，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姜氏一族的生死，在这一刻，似乎系于她一身。
姜柏枝僵硬地露出了一抹笑。
她微垂眼睫，解释着：“是上上之签——人生于世，为求一个因果。求仙者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求道者饱读诗书，朝暮闻道；求官者汲汲营营，谋取名利……”
“人生沉浮，永远向前走、向上走，所以至高至极，至尊至贵，才为人生所求。也因此，此签为上签，为帝王签。”姜柏枝的回答滴水不漏，“……敢问阁下，我说得对吗？”
李昭陵颔首，却再次发难：“那你呢？这签于你而言，如何？”
“极好的，我只是未曾回神……”姜柏枝答道，“若我为求仙者，应是知晓，神明遍在天，守世人，从来都是无上荣耀与孤寂。看日升月落，看时移世易，看沧海桑田，唯有不变的，是那神明，是那权势尊位。”
“万事万物皆在变，以变、求不变，以弱、求天机，才是生命之真谛。”
姜柏枝低声说。
李昭陵不由挑眉，嘴边挂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思忖：不怪他第一眼将姜氏女错认成了仙灵，姜氏女的聪颖通透、机智善辩，着实在他的预料之外。此番见解，倒是罕见。不过，甚合他心意。
“可我——”
李昭陵唇边的微笑还没有落下，姜柏枝的下一句话，让他几乎平静的内心，爆发出猛烈的怒火。那火焰吐着蛇信，要将他心胸中的日月山河都焚烧殆尽。
天下间，人人向往与君王同在；怎么唯有她姜氏女，反其道而行之？
若她合了君王的心意，又岂能与他人共看山河月明？
李昭陵心中那头可怕的巨兽再次被释放了出来。
“可我——”姜柏枝话锋一转，眉梢藏着情意，含笑望向了谢清隽，“——我只是我，是这人群中相似而特殊的，且最微不足道的。渺茫者是我，柔弱者是我，无求者，也是我。我既不求仙问道，也不普度苍生。我只想，顾全我心中的世界。”
“漫漫仙途虽是大部分人的追求，却不是我的。我的答案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①。”姜柏枝说，“我先尽力不让我的世界塌陷，若有余力，再帮扶他人，如此而已。”
——“若这至尊至贵、至高至明中，没有子霁，我必定会舍弃王权富贵、无上孤寂。我愿与他隐居在山水之间，箪食瓢饮，安于清贫，共看水天一色。若他有心仕途，我也愿洗手作羹汤，暂且安于内宅，为他解后顾之忧，为他守好这个家。”
说罢，姜柏枝牢牢回握住了谢清隽的手。
她不能得罪圣上，却也不会辜负谢清隽。这是她的答案，亦是她的真心。她的真心从来坦荡，哪怕面前是天下百姓的君主，是这最高权位的象征，她也不愿意隐藏真相、掩盖事实。
这是姜柏枝的反叛，也是她的傲骨，更是她最动人的地方——
——以渺茫之身，诉她之真心，哪怕对抗无上无边的皇权。
-得成比目何辞死。
-愿作鸳鸯不羡仙。
-得成比目何辞死。
-愿作鸳鸯不羡仙。
李昭陵默念着这句诗，心中的自己好似碾碎，再复原，再碾碎，重复不停。这一刻，他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蜷缩起自己，旁观他人的浓情蜜意。
若是可以，李昭陵会立刻令人将他们拉开。
可，他不能。
他有什么立场呢？
他面沉如水，隐在袖中的指尖已经戳破了掌心。对面的眷侣不曾发觉他的异样，唯有与他最靠近的李云微能感受到这份不对劲。
凭借着本能，李云微想驱散这份未知的危险，她莞尔而笑，说：“你们应该未曾看过四月的寒山罢——好了，你们该离开这里，去看看寒山之景了。”
谢清隽与姜柏枝一想也是。
姜柏枝将竹签放在桌上，二人与李云微和李昭陵告别后，相伴离开了。
后殿一时寂静无比，李云微有些犹豫地、不确定地唤道——
“……皇兄？”
李昭陵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拿起被姜柏枝随手放在桌上的竹签，重复地摩挲着。他并没有放在签筒中，而是收了起来，放在他的衣袖中。
这一幕，李云微看得心惊肉跳。
她的眼皮剧烈地跳动，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亲眼目睹过父母的爱恨，经历过大起大落，又怎么会是全然单纯的呢？她是敏感的，锐利的。
她不愿意承认。
如果真相如同她猜测的那样，那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
——灾难。
她控制自己，不让思绪飞离到一个疯狂的想法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是自己想多了。
她的皇兄……
也只是喜欢这竹签的寓意而已。
仅此而已。
可——
金尊玉贵的人，凭什么对一根普通的竹签恋恋不忘？他留恋的、在意的、感兴趣的，根本不是这根陈旧的竹签，而是蕴藏在其中的、绵绵不绝的情意。
这签文，是命运的预演，注定将一切，引向灾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上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