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侍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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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弟之间，言语清浅。
今日亦如此。
谢清姝不知如何令李昭陵展颜，只好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容，沉默地陪在他身侧。
气氛凝滞，连时间也似倦于流动。
经过内庭小径时，李昭陵蓦地驻足。光影交错间，他的眸光浮沉不定，最后缓缓沉落于左侧那片繁花织就的锦簇中。
谢清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初时不明所以。
这些花卉是内务府今晨才搬来的，无非图个彩头，有何稀奇？据她所知，姹紫嫣红、落英缤纷，从来不得李昭陵青眼——太艳，便俗了。
春日漫天的灼灼桃花，李昭陵也不喜——太秾丽。
他喜欢的，是“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①”的淡雅之花。
谢清姝的视线越过花丛，落在窗边那株柏树盆栽上。她会心一笑——是她被繁花所惑，竟忘了还有柏树在此。陛下定是被这圆柏吸引了目光。
也不知兄长向陛下请旨了没有……
谢清姝总算觅得良机，轻启朱唇：“陛下可是在看这柏树？此乃圆柏，生于辽阔旷野，不畏寒暑。妾对它喜爱至极，它亦苍翠欲滴。只一点遗憾：本应参天，却囿于方寸之地，仅有如此尺幅。”
“也罢，事事哪能尽善尽美呢？”谢清姝将圆柏的来历娓娓道来，“是一故友为妾寻得，兄长前往云梦时，将其携归，送至宫中。”
“故友？可是姜氏女？”
李昭陵毫无征兆地发问。
问得太快。
谢清姝一时顿住。
她原以为，李昭陵不会回应她。
愣怔几秒，她反应过来——许是兄长将一切告知。
谢清姝莞尔而笑：“正是她，姜太傅的孙女。妾在云梦时与她相识。离开那日，她赠妾柏枝，意在与妾情谊长久、相伴不离。”
“妾接过柏枝，却问她：‘倘若年华如逝水，日日向东流，而绿枝成枯木，腐朽不萌芽，又当如何呢？’她抿唇，久久才说，要为我寻一个答案。”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答案。她以圆柏相赠，意在生生不息、绵绵不绝——正合当年许诺：长久相伴，永不分离。”谢清姝陷在回忆的云海中，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过去的自己。她没有自称“妾”，而是自称“我”。
而李昭陵，静静聆听着，难得温和。这正是谢清姝憧憬过的画面：她与他闲话家常，而他也无一丝不耐。仿佛脱去帝妃身份后，他们成了寻常人家的夫妻。
或许谢清姝忘乎所以。所以，她喜不自胜，在李昭陵面前露出了本真。若是身份无别，若是自小相伴的表亲，若是亲密无间的夫妻，这本是平常。
偏偏，不是。
偏偏，李昭陵是帝王。
谢清姝笑道：“妾真是没想到，她竟要嫁进谢氏，成为妾的嫂嫂了。若早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妾当时就该让他们认识——成婚之事，想必兄长已与陛下提过了罢？”
谢清姝难得主动，低垂眼睫，屏息以待李昭陵的回答。
她嘴唇含笑，在忐忑中，悄悄抬眼。当她对上李昭陵的双眸，她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面色也惨白如纸。李昭陵眼中晦暗不明，好似要吞噬所有喜悦。
谢清姝常侍君侧，已察觉李昭陵心有愠色。她不知哪句话触怒了他，但必是她的错，是她失言。一念及此，自责、无助、彷徨，齐齐涌上心头。
李昭陵注意到谢清姝的异样，却并没有在意。他平静地、冷漠地睥睨着她，看她焦急惶恐、不知所措，他只寒声：“谢昭仪，你多言了。”
说完，他抛下谢清姝，径自入了内殿。
帝王无错，错在臣眷。
谢清姝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华贵而冰冷的耳坠贴着肌肤。金乌西坠，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殆尽，寒气上涌，她觉得身体很冷，冷得几欲颤栗。
心中的娇羞、期待、欢喜、不安，刹那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自厌自弃，只剩下了李昭陵居高临下的一瞥。无知无觉间，她将事情都搞砸了。
谢清姝鼻尖发酸，她想将自己藏匿起来，她想找个肩膀依靠。可，这是皇宫，不是谢家，不是渭水，她早已不在渭水。她是谢氏女，是谢昭仪，是后宫之首，是谢家的期许，是史书的贤妇。
所以，哪怕她的一颗心已经破碎成四五瓣，她还是收起狼狈，扬起脸，露出笑，仪态端方，从容地进了内殿。
就好像，方才李昭陵未曾指责她。
就好像，帝妃间未曾发生过龃龉。
万幸的是，今夜，李昭陵会留下的，不是吗？
谢清姝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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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内室，龙凤喜烛熠熠璀璨，火焰将会燃到天明。红绡暖帐，微微摇曳；囍字剪纸，装饰窗棂。入眼皆是火红，亮如白昼。帝王初幸，非比寻常。连同兰仪宫，都焕然一新。
谢清姝从汤沐阁出来时，李昭陵已脱去外袍，坐在桌案旁看书。她双手交叠，瞧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身上的里衣绣了牡丹，是殷红色。还披了件薄薄的退红色纱衣，有些凉。
她的脸上绯红如丹霞，仿佛上了胭脂。她缓步走向李昭陵，烛光闪烁，将她周身映照得光影浮动，流光溢彩。走到李昭陵的面前，她行礼，轻声唤：“陛下。”
“嗯。”
李昭陵并未抬眼，目光也没有从书中移开。
他只说：“你先回榻上。”
“是。”
谢清姝有些失落，却还是顺从地坐到床榻边。摘掉繁复的金饰，放下如瀑的青丝，她不施粉黛，就这样端坐着，宁静极了，也温婉极了。任何人见了她，都会惊叹她的玲珑通透。且在心中想到，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除了李昭陵。
见多了奇珍异宝，便也不觉得稀奇。
随着时间过去，李昭陵的兴致也越来越淡。并非他厌恶谢清姝——她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只是心烦。因着过往，他不愿与女子太过亲近。
但此次，势在必行。
李昭陵合上书，闭上眼，用力地按了按眉头。随后，他起身，掀起一层又一层晃动的玉石珠帘，停在榻前。他自下而上，淡淡地打量着谢清姝。
鞋袜、纱衣、牡丹花、里衣、青丝……
他终看向谢清姝的容颜。
李昭陵愕然了。
出乎意料，最先浮现在他眼前的，并非真实之景，而是姜氏女——她在浅笑，双颊绯红，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满怀期待地等着他。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②。
李昭陵思绪飘远，继而想起《子夜歌》中的句子：“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他素不喜此类亲密之事，然而，若是她……恐怕要另当别论。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李昭陵回过神来。只一瞬间，姜氏女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表姐谢清姝。
陡然间，李昭陵兴致全无。
他不愿。
为何不愿？他不愿想，亦不愿说。然而心境已变——他情愿独身一人，也不愿与旁人同床共枕。这变化，正在悄然左右帝王之决断。
扪心自问，他正在接纳一个人——那人已悄然进驻他的魂魄深处。
“孤想起来，还有些要务未处理。这次，便罢了。清姝，你早些歇下。”
李昭陵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吓坏了兰仪宫中所有的宫人。
谢清姝惊慌失措地站起，根本来不及阻止李昭陵。直至他的身影消失，谢清姝才确信，他没有留下。她难以忍受心中的痛苦，无力地跌坐在床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他再一次，丢下了她。
龙凤喜烛燃至天明，谢清姝也枯坐到了天明。她的身体冻得发僵，她的心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她想激烈地质问李昭陵，问他为何离去。
最后，心中所有的怨言与愤懑，都归为了一句——忍耐，服从。
翌日，她照常梳妆，宫人们屏息凝神，生怕被她的怒火波及。快到正午时，破军来了，带着李昭陵的赏赐。或者说，是赔礼。毕竟，圣上临而不幸，兰仪宫颜面尽失，贻笑大方。
“昭仪娘娘勿恼，陛下心中是有娘娘的。”破军小心翼翼地赔笑脸，又解释缘由，“实在是政务繁忙，抽不开身——并非是陛下恼了娘娘，请娘娘放心。”
旋即，破军道：“马上入夏了，陛下心意已决，夜不入后宫。驾幸之事，需往后推些时日。”
谢清姝平静地接下了赏赐，回到殿内，挥退所有人。她看着铜镜前的自己，竟笑了起来，笑中带着泪。从东宫到皇宫，从侧妃到昭仪，她始终记得——她是谢氏女，是后妃之首，是史书上要留下贤名的妇人。
可此刻，她想问：凭什么？
念头刚起，就被打散。
这座牢笼。
她永远不能离开。
茕茕守空房，孤灯照天明。
这是后宫妃妾的命，她也不例外。
可笑吗？
真可笑。
谢清姝嘲讽自己，也嘲讽其余妃妾。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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