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声声慢 由心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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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在暖阳下总显得有些聒噪，孟溯咬着笔头，趴在前台看案例，整个人昏昏欲睡。
诊疗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挂在门把手上的一串风铃立刻欢快地跃动起来，声音甚是悦耳，似乎要将人所有的烦恼一扫而空。
孟溯一改之前懒散的坐姿，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您好，请问您要预约吗？”
来人微笑着问：“如果只做普通的咨询的话，可以就现在吗？”
助手出门办事去了，孟溯一般不会单独接单，因为…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腿。
这位客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不便，又问：“从明天开始，我的工作行程就排满了，就现在做可以吗？”
孟溯抬手看了下表，大概只需要20分钟助手就能回来了，于是妥协道：“可以的，请问您是要做定向咨询还是不定向咨询？”
“做……定向咨询吧。”客人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扶了扶眼镜，露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
孟溯莫名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可对这个人的面孔却完全没有印象，只好强压下心中的一点怪异感，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资料，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一同递了过去：“来，先登记一下，这里是档案、价目表和须知。”
他看向那双接过资料的手，愣了一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肤色偏白，指节分明、手指修长，左手手腕上挂着一条红棕色的手链，手链上套着一枚小巧的戒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条手链理应是银色的，戒指上要刻一些英文字母才对，这毫无道理可言。
…那样才对，仿佛在他的印象中，就应该是那样的。
客人将填好的资料递给他：“好了。”
他甩甩头，不去想那些毫无根据的东西，而是专心看他的顾客填写的信息：
姓名：介容徵，不认得。
年龄：27，和自己差不多。
职业：科研人员，还保密，跟自己绝对没有交集。
所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
不对，只是错觉吧。
不过这人出钱还挺大方的，挺好。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定数：“做好准备了吗？那现在就开始吧。”
“嗯，就现在吧。”
“好，我们去书房谈。”孟溯突然发觉了什么，有些歉意的指向离前台不远的一个挂着“书房”门牌的房间：“可以先去书房的桌上帮我找一下轮椅的遥控器吗？我大概是把它落在那里了。”
介容徴看向那个房间，门牌上刻了只小熊，还挺可爱。
介容徵微笑着打开书房的门，然后走到孟溯背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不如我直接推您进去比较方便。”
孟溯道了声“多谢”，任由介容徵推着他，居然也没什么不自在。
介容徵把他推进书房，顺手把轮椅遥控器递给他，问：“您一个人开这家诊所，不会觉得有点不太安全吗？为什么不招一个助手呢？”
孟溯接过遥控器道：“我助手今天有点事出去了，很快就回来。”老实说，他并不怎么相信这个有些奇怪的客人，总觉得他随时会趁助手不在，对自己做些什么。
提前吓唬吓唬他也好，就和小白兔对门外的大灰狼说：“妈妈就快回来了”一个性质。
孟溯的书桌并非那种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办公桌”，恰恰相反，专业书、笔记本、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罐子和各色工艺品看似随意的摆在桌上，却又不显得凌乱。他把书房布置温馨舒适，因为过于严肃的环境会让客人感到紧张，不利于咨询的进行。
…当然，也因为他懒得收拾，又有个不让别人碰自己私人物品的臭毛病。
介容徵坐在孟溯身边的椅子上，孟溯打开摄像机，却没有直接开始咨询，而是随手拿起一个罐子晃了晃，听到有声响，拧开盖子伸到介容徵面前问：“先吃颗糖？”
即使不爱吃甜食，介容徵也从善如流地拿出一块含在嘴里：“这是秋梨膏吧？”
孟溯也含了一块，颇有些意外：“嗯，您也喜欢吃吗？”大多数人都会把这种糖叫做“梨膏糖”，很少有和自己一样称之为“秋梨膏”的，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亲切。
“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吃。”
介容徵顿了顿，又说：“我这次来做咨询，也和他有点关系。”
孟溯微笑着问：“可以和我聊聊这位朋友吗？”他故意虚化了“这位朋友”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感。
不懂心理学的科学家不是好男人，这些小把戏，介容徵自然是看穿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强忍住笑意说：“好啊。”
“他嗓子不太好，又是个吃货，每次我们吃些有刺激性的食物时，他就在一边吃秋梨膏，久而久之就吃上瘾了。
孟溯又悄悄拿了一块糖含在嘴里，自以为没有被发现。
“我们高中三年一直都是同班同学，还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同桌。
“他字写的很丑，偏偏还很懒，懒到就算进了文科班都从来不做笔记，还老求我帮他写作业。
“说起来真让人羡慕，他是真的不用功，但成绩却一直很好，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介容徵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带着光，有笑意从中流出，可很快，那抹笑意就被悲哀所取代。
“后来我才知道，老天爷真的很……公平，他有过人的天赋，也得了一种绝症，他这个人，就如同……昙花一现。
“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体质比较弱的普通人罢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也会哭，原来他那么害怕。
“原来他很需要我……”
介容徵停住了，整理了一下情绪，才接着说：“再后来，我做了一件错事，
“一件自以为，是为他好的错事，
“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
“但是他也已经不需要我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孟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据他的观察，这位介先生应该是那种较为理性克制，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将心理距离拉近的人，照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就失控。
难道是我长的太知心了？孟溯摸摸自己的脸。
不管怎么说，看来搞科研的心理压力确实不小，又或者“这位朋友”对他而言实在特殊，孟溯心想，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作为打开客人心扉的突破口。
这样似乎少了些人情味儿，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咨询师、心理医生也都是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当孟溯听到这样一段往事时，心里也会有种没由来的难受，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作为一个合格的心理咨询师，可以和顾客在一定程度上达成共情，却绝对不能受他们的情绪影响，以干扰治疗，这一点，他必须把握好分寸。
治病救人才是医者的职责，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其他的都要靠边站。
曾经就有一个前辈，本来是个性情温和的好人，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被自己的病人影响后，开始长期家暴，最后妻子精神崩溃，将他杀害，被捕入狱，留下两个孩子独自面对残酷的生活。
原本和睦的一家人，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免让人唏嘘。
孟溯拍了拍介容徵的肩，安慰道：“和我详细说说吧，我一定可以帮到你的。”此时他已经将“您”换成了“你”。
介容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人称的变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同意了：“好，我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声声慢 由心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