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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那抹白走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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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白走至跟前,嘴角挂着淡然的笑,夫君,可好?莫若齐努力睁大眼,与她相视,“咳咳,彩……”她启唇,喉间莫名地哽咽了,半晌也未能唤出那两个字。那个梦中不断闪现的幻影,此刻就在眼前。回来了么?无声无息地离去,又从容不迫地出现,她仿佛从未消失过。莫若齐杵在原地的,眼里满满地只有那抹白,未曾留意尾随柳彩秋进入灵堂的那一帮壮汉。
“四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私闯灵堂,惊扰先父!”还未等莫若齐缓过神来,只见莫若锦早已暴跳如雷,领着堂上的一帮护院冲入人群中,两帮人马互相推嚷起来,争斗一触即发。吓得宾客们纷纷躲进角落,害怕突然而来的灾祸殃及鱼池。
“五弟!”莫若齐心惊,乘乱径步上前,将柳彩秋掩在身后,“咳咳,五弟,你这是何意?”声音不大,却怒意满满,那温温的嘴角死死地抿着,她只想将那抹白护在身后。
“若齐……”莫若齐转眸,那抹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侧,拳被她轻柔的覆着的拳,竟慢慢松开了,随即被一片温软反握着,她会心一笑,转向莫若轩,“三哥,彩秋闻父亲病逝,匆忙而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三哥莫怪!”
柳彩秋明明说着歉意的话语,可声音里却异常的平淡,那许久未开口的莫若轩细看了她一眼,只是她云谈风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爷啊!”这领着人马随柳彩秋而来的六甲,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远远地朝灵牌一拜,“小的们,感念老爷的恩德,想陪老爷最后一程,绝无惊扰老爷之意啊!”说着还动情的红了眼,“莫家南北西三院的家奴们也都候着呢,等着祭拜老爷,还请三少爷、五少爷息怒啊!”说完还不忘向两位主子行礼。
“你……你们……”“五弟!”“三哥,他们……”“住手!”这名陌生护院的话外之意,让莫若轩瞬间沉了眼,开口叫停了莫若锦。
两边人马渐渐停了手,原地对峙。莫若齐心头并未感到一丝缓和,“四——弟!”不远处,那熟悉的声音里传出陌生的愤怒。
“三哥……”莫若齐心头一动,垂了眼。“若齐!”听到身旁人轻唤,她抬头,那抹白挽袖静立,深潭一般的眼睛,拼命掩着闪动的情绪。彩秋……莫若齐微微一笑,今儿纵使残红碎,亦无憾了……她挺起倔强的身子,朝莫若轩抿嘴笑了,笑得眼眶湿润。三哥,我绝不会,也不能退让!
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兄妹决裂。那个豪气温情的男子,脸上始终阴晴不定,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不放。对视良久,他眼角冷意显现,手袖一挥,正要发怒。
“又蕊妹妹!”柳彩秋朝身后唤了一声,一个跛脚的女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眼里满满的怯意。
又蕊?莫若齐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子竟是三哥那个怯懦的偏房,且不说容颜凋残了,她拖着的右脚……瘸了么?
这又蕊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朝莫若轩走去,嘴里还念着,“夫君,不,三少爷,我们的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又蕊,你……”莫若轩本恼怒的脸变得慌乱起来,眼看着又蕊越走越近,急忙挥手让护院拦下了她。又蕊满脸哀痛,安静地停了下来,眼神如同往昔一般的胆怯,只是爬在侧脸的那条伤口,狰狞的吓人,“三少爷,我们的孩子没了!”
唯唯诺诺的话语,惹得莫若轩皱眉,沉默一阵后,冷冷道,“你已不是莫家之人,不该在此!来人!将此人逐出莫家!”话音未落,破脚女子脸色大变,已有悲痛转为憎恶,那恨恨不甘的眼神,逼得莫若轩移了眼。
“哈哈哈哈!”已近癫狂的又蕊大笑起来,“好一个残害妻儿,陷害兄长的莫家三少,你好狠的心啊!”那出口之话,激起千层浪,早就不平静的灵堂,议论四起。
“你……你胡说什么?”吓白脸的四奶奶,按奈不住了。
“哈哈哈,四奶奶你何必装傻,莫三少与翠儿暗通之事,你岂会不知。为了逐我出家门,竟任由翠儿那个丫头折磨我,你们明知道我怀了孩子,怀了孩子啊!三少爷,你好狠的心啊!”四奶奶慌的哑口无言。
又蕊不顾阻拦,死命向前冲过去,若不是有人及时拦住,险些扑到了莫若轩跟前,“哈哈哈,三少爷,你没有心,小小年纪就狠毒如狼,亲手将大少爷推下假山,摔坏了脑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够了!”莫若轩被触到痛脚,失控大怒,“你这个疯子,胡言乱语,扰乱灵堂,宗法不容!”“呵呵,三少爷我早不是莫家之人,宗法管不了我!如今你都不肯放过我,好狠的心啊!怪不得,夜夜噩梦,说对不起你大哥。”又蕊之话,句句话触目惊心。
“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赶出去!”莫若轩满眼血丝,早已顾不上身份,在灵堂咆哮,“呵呵呵,残害妻儿,陷害兄长,天理不容,你必遭天谴!”“来人,快来人,把她赶出去!”眼见六甲带人护起又蕊,莫若轩在灵堂阵脚大乱,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四起的非议。
“莫家大少的疯癫是莫三少弄的!”
“不会吧!三少爷为人豪爽正直,不像啊!”
“废妾都找上门来,哪种连妻儿都害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
“三……咳咳咳……”莫若齐急火攻心,只想求一个否定的答案,三哥不会的……她害怕看见莫若轩的惊慌失措,仿佛在亲口承认又蕊所言,“咳咳,彩秋……”她用乞求目光看着柳彩秋,见那抹白朱唇微启,却又狠狠地合上了,只余满眼紧张和心痛,连握着她的手也轻颤起来。彩秋,是真的么?你早就知道了?三哥亲手害了大哥!莫若齐喉间开始涌出热流,呼吸困难,她痛苦地揪住胸口。
“哈哈哈哈!”莫若轩突然怒极反笑,这不合时宜的笑声,在那黑棺孝服下,显得怪异,突兀。他仰头细看了一眼莫若齐,眼神阴沉狠决,竟缓缓地朝她走来。
三哥?他推开六甲领的护院,走到跟前,“四——弟!”那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眼,满是嘲讽,随即低言了几句,声音小得连身旁的柳彩秋都未能听清,却惹起莫若齐全身的剧颤,目光直勾勾地望着灵堂后院。
柳彩秋顺她的视线看去,后院门口除了站着一老妇人,并无异常,可身旁人早已白了脸,满眼绝望,胸前的手扭曲成了一团。
“若齐?”莫若齐知晓那抹白话语里的不安,可是……彩秋,一切都结束了。她仰头看着她三哥,莫若轩只是沉脸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远处本已壮志踌躇的彭春,忽的一脸死气,彭叔叔……彭春眼神是不甘,恐惧,或是悲绝,莫若齐看不清了。
“咳咳咳!”她那少了温度的笑意,遮不住眼眸里的黯淡,“三哥!咳咳,你的心意,若齐已明了!”说着竟抽出了握在柳彩秋柔荑里的手,不顾那抹白被她惹起的慌乱,莫若齐径直朝莫四太爷走去。
“若齐!”“若齐!”身后是那心尖之人的唤声,莫若齐却无力在回头。彩秋,结束了!她咬着下唇,朝众人一拜,“咳咳,各位族亲长辈,我三哥为人豪爽正直,必不是又蕊……又蕊姑娘所言之人!”
她握着拳,别了头,不忍再看又蕊被她此言挑起的狂乱,极力保持镇定的嘴角,却已颤的停不下来,转而直视着莫若轩眼里的意味深长,“咳,莫家家主非三哥莫属,我决染指之心。未防在场诸位再起误会,若齐当众起誓,信中所写之人除三哥之外,无论何人,即便是自己,我也决不认可!”三哥,你可满意了……她那倔强顽固的身子终是弯了下来,向莫若轩行了家主之礼。
莫家四少突如其来的转变,当众立下的誓言,给了在场之人一重击,没有人清楚今天莫家灵堂到底唱的哪一出。
“请四太爷,念信!”耳边传来莫若锦狂喜的声音,“这这,老夫……”“请四太爷念信!”彭叔叔……莫若齐艰难的抬起头,只见彭春站在人群中间,声音里只有悲意。
彭叔叔……莫若齐耳畔一片嘈杂,唯见四太爷握信的手一直哆嗦,嘴唇一张一合,怎么也听不清。只剩彭春绝望的笑脸,莫若轩玉树临风的背影,满堂之人或喜或悲……
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不清。不知何时嘈杂声渐渐没了,耳边忽然响起那人急切地询问声,“若齐,你没事吧!若齐,若齐……”熟悉的语调,伴着后背那刻入肌理的抚触,竟换来她短暂的心安。彩秋,没事了!终于结束了!闭眼前,她看到父亲那口黑棺材静静摆着在灵堂中间,冷眼看着一切……
六月二十一,西宁城头一封鞭炮轰响,莫家抬走了一口黑漆棺材,迎来了掌权的新家主。一日间,那房里梁上的白布灯笼,家奴下人身上的麻布孝衣就换了个干净。日间的那些纷争混着欲望统统埋进了人心,掩回莫家那个幽暗深邃的高墙大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