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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会变成蝴蝶的 ...

  •   醒来时,已然入夜。

      林欣拿起手机,晚上8点。

      锁屏界面有5通沈清宇的未接电话,还有数条他的信息。

      17:26
      【他们去吃饭,下楼?】
      17:40
      【林欣?】
      17:45
      【睡着了?】
      18:36
      【帮你带点吃的?】
      18:40
      【还在睡?】
      18:48
      【回来了,帮你打包了饭和菜,睡醒打我电话。】
      19:24
      【饭菜凉了不好吃,陪你出去吃点?】
      19:53
      【慢慢睡,醒来打电话,我都在。】

      她终于忍不住了,抱起腿大哭起来。
      她真的很少哭了,妈妈去世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将她抱在怀里哄着她,让她不要去胡思乱想,告诉她妈妈永远都在。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这么多年过年过节永远是她自己一个人时她没哭,发烧她自己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时她没哭,无数个午睡起床发现家里就她自己一个人时她没哭,但却在这一刻,在黑夜笼罩的房间里,看到手机屏幕有些刺眼的屏幕上,那个人发来的几条短信,却让她泣不成声。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
      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 写信
      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林欣想起这首歌,这么多年来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关心她,爱护她。
      导致她都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站在妈妈背后,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将眼泪擦好,给沈清宇回复了一句【我不饿,没事。】

      想起曾经和妈妈在杭州的最后一天,去逛了西湖边的夜市,她突然很想去。
      林欣理了下衣服,拿起手机走出酒店。

      沈清宇收到回复,想着去找林欣,出了房门便看到女孩心神不宁的往外奔去,他紧随其后。

      刚下过雨的西湖边寒气逼人,林欣走在夜市的一侧,双手交叉将自己裹紧。

      小摊前,一个女人腰弓背驼,毛毛躁躁的头发随意扎在一起,还有好几缕飘散在肩头,她伸手拉起站在摊前的小女孩。
      小女孩个子不高,一头学生发,抿着小嘴,小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时不时掉下一两滴眼泪,顺着憋红的面颊和鼻梁滑落。

      “星星,妈妈实在没有钱买这个风铃,我们就站在这里看看好不好?”

      林欣猛的转过头,刚才的声音太像了,太像妈妈了。

      她步履艰难的走到小摊前,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有小女孩从始至终都紧紧注视着的风铃。

      是天意吗?

      这个风铃和当年妈妈在夜市给她买的那个一模一样。玻璃制成晴天娃娃的样子,被她在七年前挂在妈妈的墓上。

      她向店家付钱买下了风铃,然后走上前蹲下,倒是与小女孩一样高。

      “小妹妹,姐姐送给你这个风铃,但你答应姐姐,将来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爱妈妈。”

      不要像我一样,妈妈在时不懂得珍惜,现在追悔莫及。

      小女孩很高兴的收下了风铃,长长睫毛眨动着,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懵懂听着林欣的话,然后重重点点头。
      那孩子的母亲走上前感激的向林欣道谢后,抓着孩子走了。

      小女孩的背影一蹦一跳,旁边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是林欣很久没有见过的。
      在一个母亲身上,看着自己的孩子,然后挂上满足的喜悦。

      “你好,刚才那个同样的风铃还有吗?”

      晚间的秋风吹的她脖颈稍稍一缩,看着手机为数不多的电量,感觉随时都能关机。

      “应该还有一个,我帮你去拿,你先扫。”
      林欣应声好,急忙扫码,生怕手机关机了。

      二维码很好的在手机中被扫描,却迟迟没有跳出页面,林欣想着也许是网络不好,谁知下一秒手机黑屏,2秒后跳出一个转动的黑色小圈。

      关机了。

      看来是无缘了吗?

      肩上突然被披上一件外套,带着沁人的淡香,还有衣服主人残余的体温,林欣转头。
      是沈清宇。

      他的上身只一件黑色短袖,将手臂的线条很好的显出。

      林欣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沈清宇拿着手机扫码付钱。

      “拿好了,你的风铃,男朋友对你挺好的。”老板回摊子将风铃递给林欣。

      林欣接好风铃,就听见面前那人回话:“是朋友。”
      虽然确实是朋友,但为什么他这么说,她会觉得这么难受呢?

      “喜欢风铃?”身侧的人问。

      “我妈妈喜欢,之前和我一起来杭州的时候,也是在这里,她给我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有了还买?”

      “嗯,那个挂在我妈妈墓上了,我想再要一个做纪念。”

      “抱歉。”
      林欣转头看向沈清宇,少年原先脸上温和的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较为严肃的神情,好似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事而严肃道歉。

      她将头歪到那人眼前,嘴角扬起甜笑,双眼微抬,注视着他:“没关系啦!都过去好久了。”

      两人走到一个台子前,这里还能看见西湖。
      微风吹过,湖面涟漪。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林欣很想和沈清宇说话。

      “你知道吗?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外婆突然告诉我,妈妈得肺癌了,我那时候还小,想着妈妈又不抽烟,怎么会得这个病呢?”少女在茫茫黑夜里声调轻微讲着。

      “那一年,妈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照常送我去上课学习。

      暑假里我们一家去了美国,我原先以为我们一家终于能一起出去玩了,谁想到,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将妈妈送进医院。

      我太小了,所以爸爸把我送进了全托机构。小时候爸爸妈妈很忙,所以我都是自己管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可独立了,学习能力也强。但就是英语,从前都没有接触过,所以直到小学毕业也说不好。

      那时候自己一个人呆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下,我没有办法,老师同学和我讲话我都听不懂,我用自己的ipad给爸爸打视频电话求他把自己带走,我和他保证我会很听话,绝对不会影响他们。爸爸最后给我定了回国的机票让我回外婆家。

      还记得回国的前一天,我和妈妈躺在一张床上,妈妈问我要不要留下来陪她,不让我去全托机构,就只是在医院陪她。
      我那时候所对于M国的印象简直就是地狱,迫切的拒绝妈妈的提议,坚持自己要回外婆家。”

      说到这,林欣似笑非笑的叹口气。
      怎么可能会让她留下呢?根本没有人来照顾她,但妈妈还是问了这个问题,那时候的她有多希望自己的女儿能陪在身边。

      她继续柔声说:“然后我回到外婆家,一和妈妈打电话就泪如雨下,那应该是我过的最痛苦的一个暑假。

      也是那个暑假,我陪着外婆到处烧香拜佛。

      暑假结束,妈妈也回来了,这时候的妈妈虽然状态没有从前好了,但也能在我学到半夜的时候走进我的房间,端上削好的水果和牛奶,让我早点睡觉;也会在我带同学回家的时候,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大餐;还会在空闲时间里做做面包养养花。

      是从什么时候起,妈妈终日躺在病床上一病不起了呢?
      大概是那天夜里,爸爸回来的时候,妈妈抢着要看他的手机,然后嘴唇上下哆嗦的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错,我爸爸出轨了。

      我打开房门时,就听到阳台传来两人争相跳楼的争吵声。我急急跑出去,看到阳台上有一把椅子,妈妈站在上面,后头的窗户大剌剌的开着。

      我冲向阳台,将妈妈抱下来,妈妈整个人虚弱的瘫在我怀里哭。

      爸爸让我回房间,不要管。妈妈支起身体,冲他喊道什么叫不要管,然后她爬起来拿过她自己的手机给我看,那是几张一看就是偷拍的聊天记录,我拿起来边看,妈妈便在旁边一哽一哽的对我说,说我的爸爸,年夜饭那天晚上哪里是公司有什么事,明明是小三的女儿没带钥匙,他屁颠屁颠给人家送钥匙去了。”

      林欣说到这里,抬起头,一个惨淡的笑容在脸上浮现,她目光掠过沈清宇寒冷黑暗的眸子,那里面满是心疼。
      她重重的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那几张截图都是我爸爸给那个女人女儿的转账记录,我那时候也没想到,是他啊,我的爸爸,那个我问他要100块钱吃饭都费劲的人,居然会给一个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以千为单位的频繁转账,那一刻我鼻头很酸,我憋着气问他为什么?可是他也只是和我说难道我没有给你转钱吗?”

      那时候的林欣能够理解父亲出轨,在她眼里男人出轨真的是一件很正常且普遍的事情,她甚至极端的认为每个男人都会出轨,无论生理还是心理。

      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尽管从小并没有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父亲,却依旧被她深爱的父亲,却在别的角落里对别的女人的女儿好到胜过自己的女儿。

      “那一晚上的争吵是以爸爸的一句话结束的,爸爸在家门口对妈妈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作的女人’之后便摔门而去。妈妈彻底瘫倒了,她拿起地上因为争吵而散落一地的安眠药,一把一把往自己嘴里吞,没有喝水。

      我大哭着将妈妈扶到床上睡觉,哭了一夜,第二天六点起床,打车去上英语课。

      妈妈后来还尝试过好多方法轻生,有用煤气灶躺自己手臂,也有去家后面的河里跳河,但都没有成功。

      妈妈变的越来越极端,她疯狂的渴望从我这里得到关心。

      可是我真的好烦,学校的东西乱七八糟,回到家的妈妈永远只能用气音向我倾诉她有多痛,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能逃避,我害怕她叫我的名字,我害怕和她在同一空间相处......”

      沈清宇看着眼前的女孩在回忆中迷茫,他好遗憾,遗憾没有在那段让他的女孩痛苦至极的时间里陪在她身边。
      他抬手绕道女孩后脑勺处,一双大手包裹女孩的头,微微用力,将她按入自己怀里,左手紧紧将她瘦弱的身躯困住。

      林欣眼睛一眨,酸涩的滋味冲上心头,眼眶湿润。

      明明和别人讲都不会哭的,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控制不住呢?

      她将自己的脸埋进少年滚烫的胸怀,很好闻的味道,澄净温柔。

      她继续说,声音闷闷的:“后来妈妈被送到老家去了,我很久才打一通电话,有时候是3个月,有时候只有她打来我才会和她堪堪说上一两句话。

      八年级的一天,凌晨4,5点钟,爸爸打电话给我,说叔叔会来接我回老家,妈妈快要不行了,我很安静的接受所有安排。后面包括葬礼的十几天里,我只哭过2次,一次妈妈去世,一次在火葬场外。
      我无数次反问我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还是被漫长的病期磨的麻木了,我并没有很伤心。

      只是后来在回家的时候想起妈妈曾经拿着锅铲在家门口等我放学,黑夜里口渴肚子饿没有人给我送水果牛奶,看到冰箱里她还没吃完的海参和燕窝时狠狠哭过几回……

      “你恨你爸爸吗?”沈清宇的声音沉的不像话,他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划了几道口子,让他疼的几乎无法呼吸。

      怀里的女孩摇摇头,“我不恨他,他以前确实挺浑的,但我妈妈生病时确实是他忙里忙外的出钱出力,如果没有他花了这么多钱,我妈妈根本没有可能活这么久。至于我,我已经不在乎了。”

      是啊,不在乎了。

      母亲刚去世,少女在家里无数次寻找妈妈身影时无助的打电话给爸爸,强烈的渴望获得一丝温暖。
      可是那通电话终究是打不通的。

      如果他想要当一个好父亲,那应该是很简单的。
      林欣一直这样想。

      他开明,负责,活力,乐观,共情。
      可是来的都太晚了,等他意识到弥补的时候
      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清宇的下颌架在林欣头上,下巴往里收,薄唇贴在女孩头发上,声音低低道:“ 我替她来爱你,林欣。”

      林欣哭了。
      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好久,真的好久,久违的被人这样紧的抱着,久违的被人这样子的爱过。
      也是久违的能无所顾忌的哭出声来。

      她的手穿过男生的腰侧,紧紧回抱住。

      夜市的棚顶被吹的哆嗦,夜已深,不少人都已收摊。
      男生牵着女生走在宁静的小路上,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卫衣的女生突然停下,脱下衣服,踮起脚,套在男生身上。

      “不冷吗?”男生侧目问道。

      “我怕你冷。”

      “我也怕你冷。”

      “那怎么办?”

      “过来。”

      少女往前跨步,男生穿好衣服,将女生拉进怀里,卫衣的拉链拉上。
      确实是不冷了。

      “沈清宇!我们裹的和蚕蛹一样。”

      “嗯,我们都会变成蝴蝶的。”

      变成蝴蝶吧,往前飞,不要回头,不要被困住。

      哪怕短暂,也要灿烂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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