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熄灭我的眼》好好好梦

1、触碰不到

　　这是她今天第三十一次发呆。
　　傍晚的霞光散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伊塔愣愣地看着画板后水面上晕开的绮丽光影，突然忘记了下一笔该画什么。
　　小孩背着红色的米奇书包，牵着大人的手路过她身后，稚嫩的童音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妈妈妈妈！她为什么是灰色的？”
　　妇女溺爱地看了他一眼，“小点声，别打扰人家画画。”
　　伊塔垂下眸，司空见惯。
　　她本来就是个灰蒙蒙的人。
　　有一种病叫白化病，而她是个半白化病。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头发或睫毛有一半是黑色，而是她的毛发全部是灰色。
　　像是纸张触碰到火焰，燃烧殆尽的残灰一样。
　　惨白的画纸上只有廖廖几笔勾勒出的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个少年，锋锐的鹰钩鼻，狭长的眼型，如古罗马斗兽场上盘旋的鹰。
　　这样的画密密麻麻贴满了她半个房间。有些是一两笔的眉眼，有些是笔迹潦草的脸型，更有甚者是模模糊糊的校服与不知所云的墨绿。
　　“……算了。”
　　记不起一丝半缕，她索然无味地收起画架，迎着人流或忌惮或嫌恶的目光，向远处走去。
　　“嘿，安妮！原来你在这！”
　　身后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她回头，曾经室友的脸映入眼帘。伊塔微微一怔，“苏梨？”
　　苏梨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笑起来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她这么冲伊塔笑着，很难不让人动容。
　　“你果然在这里！现在都六点多了，明天要交给辅导员的画，你帮我画完没呀？”
　　伊塔抿了抿唇，苏梨说话的时候直接挽住了她的胳膊……说实话，她不是很能接受这里的人与她亲近。
　　不对，她为什么要说“这里”？
　　苏梨见她不说话，脸色微微一变，酒窝也收起来了，“你不会没画完吧安妮！你可是我们专业的NO.1好不好，画个速写的作业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还是说你不想帮我画？别啊，我好不容易才进的国际美院！当初我父母为了让我……”
　　伊塔无可奈何地听着，趁着苏梨换气的间隙赶紧道：“画了、当然画了。你现在要去我家拿吗？”
　　作为伊塔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苏梨是知道她在江边租房子住的。她惊喜的跳起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尔后她便一把抓住伊塔的手腕，“快走，我都等不及要看我的画了！”
　　伊塔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什么也没说，顺着她一路小跑回亭江小区。
　　灯啪的一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显得异常温馨。客厅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书架，而书架上只有一套被翻烂了的书。
　　苏梨只看一眼就皱了眉，“你怎么还在看哈利波特呀？这都多旧的书了。”
　　“喜欢。”伊塔将画架放好，瞥了她一眼，熟稔地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卧室的门，在苏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她后背抵着门板，疲惫地叹了口气。
　　卧室不大，是个四四方方的正方体，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黑盒子，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只摇摇欲坠的吊灯。
　　墙壁上全贴满了画纸。伊塔小心翼翼地光脚踩过同样铺满画纸的地面，凑近一幅巨大的画。
　　那张画占满了一整面墙。
　　铺天盖地的红色扭曲着衬托少女绝望的脸庞。伊塔的十指眷恋地抚过“她”如大海般美丽的一双蓝眸与飘逸光泽的金色长发，眼底是说不出的痛苦与迷茫。
　　少女的一颦一笑占据了她十三岁前所有的梦境与空想。她不记得她是谁，也从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依旧在梦见她，还有另一个阴沉沉的少年。
　　就在伊塔身侧的床头柜上支着一张镶了边框的照片，照片已经泛了黄，不难看出上面有已经干掉的水渍和褶皱，而照片上女人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她与伊塔一模一样。
　　可她乌发乌眸，瞧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眉目间还有几分痛苦的沧桑。照片左下角的时间是1970年的2月14日，还有龙飞凤舞的英语单词‘Anna’
　　伊塔的眼神终于从金发碧眼的少女身上挪到了老照片上，这是收留她的孤儿院院长临死前赠给她的。
　　老妇人脸上是数不清的皱纹，一双眼眯着，瞳孔微微涣散，进气多出气少，还在抖着嘴唇对她说，如果她能遇到照片上的人，对她说……
　　老院长爱了她一辈子。
　　伊塔对着照片沉默半晌，突然想起来今天是2020年的2月14日。
　　五十年了。
　　“也许我遇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