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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死了个奴才不稀奇 兴德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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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德殿内。
宣成帝正皱着眉头批折子,福公公在一旁侍候着。
瞧见皇帝微抿了下唇,福公公使了个颜色,底下的小太监恭恭敬敬的奉上了新茶,宣成帝撇了一眼福公公,停了朱笔,接过茶盏嘬了一口,入喉觉轻滑滋润,“福从安,这可是新进的雀舌茶?”
“陛下好眼力,这是蜀地前日新供的巴山雀舌,一共就得几两,全在陛下这儿了。”福公公躬身陪笑道。
宣成帝思忖道:“给皇后送些去罢,让她宽心,再吩咐太医尽心医治萧家那小子。”
“奴才记下了。”福公公俯身应下了。
宣成帝叹了一口气:“原本只是给他个教训,如今倒叫他真尝了苦头,查过了吗,是谁在后头指使的。”
“回陛下,那混账东西原是自己带了私心,他在宫内有个兄弟叫小恒子,原是跟着三公子的,因办事不利就落了罚,也是个没福的,竟就这么去了,他失了兄弟,心中自然记恨,手上便失了分寸。”
宣成帝点头:“这也算是撞着了,只要不是别有用心之人手伸得太长也罢了,总归没伤了萧简性命,福从安,你亲自去,把那行刑的奴才缴了给皇后处置吧。”
“喏。”福公公答应着,弯身退了出去。
那小恒子本是福公公让人去料理的,因看着是个不成器的,打了板子就叫人打发去冷宫洒扫,谁承想一个想不开就碰了墙,溅了一地血,平白多生出这些个事,也是晦气。
正走着,眼看着要到中宫了,远远的瞧见还有一人在中宫殿外徘徊,福公公定睛一看,这不是裕王爷么。
这两个冤家,回回见面都免不了掐架,偏偏还总爱凑一块儿,可苦了做奴才的,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这下倒不用愁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三公子人还昏着,就算裕小王爷有心折腾也闹不起来了,福公公心里这么想着,竟有些乐了,面上却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毕竟皇后娘娘哀伤,举宫上下都是一片肃穆。
走得近了,福公公停住脚步,俯身行礼道:“裕王爷安。”
君宵瞧了一眼,见是皇帝身边的福公公,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你来做甚?”
“回王爷的话,陛下让奴才来给皇后娘娘送些茶叶子。”福公公躬身道。
“陛下……没说别的吗?”君宵好似不经意的问道。
行走宫中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跟明镜一样,福公公赔笑道:“还请王爷体谅,老奴送了茶叶给娘娘,才好回兴德殿复命,就不多陪王爷了。”
君宵沉默了一会儿。
福公公只好再试探着开口道:“王爷?”
只见君宵抬眼看着他,负手淡淡道:“本王与你同去。”
福公公僵了一瞬,小祖宗诶,您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受中宫待见么,哪有上赶着找不痛快的,再说了,只怕萧家三公子就算是醒了见着您也得气昏过去,毕竟这顿板子,可是裕王占“首功”。
不等福公公回应,裕王已然往前走了,好歹没被拦在殿外,不然两边的面子可就都不好看了。
“娘娘,裕王到了。”奉春轻声道。
聂皇后一夜未眠,只辰时末略梳洗了一下,神色间透出疲乏,听到奉春之言,一股薄怒冲上心头,她直起身来,讥讽道:“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小王爷。怎么?难不成是来我这中宫看笑话的。”
君宵静默无言,余光一直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
聂皇后盯着君宵,嗤笑道“皇帝原本只是小惩大诫,可恨奸人买通行刑的狗奴才,害我简儿至此,他又怎知我简儿福大命大,岂能让这起子脏了心肝的混账东西得逞。”
君宵闻言,就这么看着皇后,认真的问道:“他是被人害的?”
聂皇后气极反笑:“裕王,何必在这中宫惺惺作态,横竖谁不知道,若说有人要算计简儿,你必占其一。”
这时,隐隐传来几声嗫嚅,萧简似是转醒了。
聂皇后也顾不得君宵怎么样了,急忙去照看,“简儿,还好吗,疼不疼?。”又看向奉春,吩咐道:“快请薛太医!”
萧简还在说些什么,只是无人能听清。
远远的,君宵却笑了,还能想着骂他,想必不会死的。
福公公再进来时,君宵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薛太医刚刚施了针,萧简也安安静静的睡着渡过了最难熬的一关,余下的就是慢慢将养了。
聂皇后也算略安心些,见福公公进来,让奉春给福公公看了座。
“老奴谢皇后娘娘体恤,这一次老奴奉陛下的命,既是送茶,也是陛下一片苦心想要娘娘宽心,愿娘娘保重凤体。”福公公恳切道。
聂皇后并不意外,皇帝自来是这样的,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她一个女子不懂什么帝王心术,却也不像小姑娘一样易哄,无非是做个样子罢了。
“劳福公公跑一趟。”聂皇后示意身后的奉春例行打赏。
福公公慌忙站起身来,俯身道:“老奴愧不敢受,老奴所来还有一事。”
“哦?公公不必多礼,直说便是。”聂皇后生了些好奇。
“原是前头跟着三公子的小太监闹出的祸事,他人虽没了,却还能生事,因他记恨三公子,那行刑的又恰是他兄长,为了私怨,才下了狠手,也是老奴识人不清,没能早早除了这等祸患,让三公子受此一劫,实在惭愧。”福公公俯身下跪。
“福公公快快请起。”奉春忙上前搀扶。
聂皇后怔了片刻:“竟是这样的。”随后又恼恨,真是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竟敢谋害主子,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那混账东西现在关在哪儿,本宫必要为简儿出了这口恶气。”聂皇后复又追问道。
福公公起身弯腰回道:“娘娘,陛下交代了,人即刻就扭送过来,任凭娘娘惩处。”
聂皇后缓缓点了点头,只是可怜简儿平白受屈,那狗奴才就是再多几个脑袋又如何能抵得上侯府世子的一根汗毛。
只待年底,恐怕旨意就要下来了,定北侯府的爵位早在先帝时便默认了承给萧简,生生压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皇帝图个心安罢了,确定了继位的世子爷烂泥扶不上墙才肯放下心来。
聂皇后心中很是不屑,谁是草包谁是才俊又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在聂皇后看来,自家外甥,玉树临风、聪敏俊秀,若是打马游街,那满街的闺秀都得羞红了脸,不比潘安掷果盈车来得差。
办完了这一桩差事,福公公也长舒了一口气,从中宫告退后,便回到兴德殿复命,却看见裕王正跪在殿前。
福公公默默腹诽。裕王殿下,怎么哪儿都有您。
角落里一直守在殿外等着的小太监见到师傅回来了,才像是有了主心骨,急忙轻声小步的走过来。
小太监见福公公微微附耳,眼色余光偏着裕王,忙俯身凑近了低声直言道:“师傅,您才刚去了中宫没一会儿,裕王就在半路截了咱们押去给皇后的人,把人带去了一旁无人的偏殿,谁也没拦得住,原本说是就问问话,也不耽误什么,可谁承想这么一会子的功夫,裕王就逼死了人……”
福公公微敛神色,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大了说,虽死的是罪奴但又是皇上指了名押给皇后处置的,也含着抚慰聂、萧两家的心意,裕王这般行事便是目无王法、杀人欺君,可往小了说也就是陛下家事,大不了说是那奴才畏罪自尽,依着陛下惯常对裕王的纵容,多半也就压下去了。
定了主意,福公公略松了一口气。
进到殿内,只见皇帝气得来回踱步,地上零零散散落了一地碎瓷片,宫人们小心翼翼的捡着。能把陛下气成这样还只是好端端的跪着,也是裕王爷有本事。
“陛下,气大伤身,老奴愿为陛下解忧。”福公公俯身劝慰道。
宣成帝停下了踱来踱去的脚步,两手挂在两侧腰带间,对着福公公数落着:“那个混小子,当着宫人的面,谁教的他!真是无法无天,不知尊卑,愚蠢至极,我看他眼里根本没有朕这个皇上!”
“陛下息怒。”福公公额角冒出了细细的冷汗,他许久没见皇帝如此大怒了。
“一个个儿的除了息怒、息怒就没别的话,都是没用的东西!” 宣成帝沉了脸,转身跨步踏向殿外。
望着跪得笔直的君宵,宣成帝强压了怒气,但仍看起来威势十足,九五之尊养出来的威压不是说说而已的。
他沉声道:“朕给你一次机会。”
君宵摇头,不肯言。
宣成帝闭眼调整了呼吸,缓了缓心绪,而后背手道:“你与萧简素来不睦,那人替你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你若是替他求情,倒也正常,可朕却不知,是什么让你失了心智,竟当众掐死了人,他送去皇后处,本来就是活不成的,你何必沾这个血。”
君宵攥紧了拳头,沉默。
宣成帝见他不做声,直如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窝火得很,宣成帝转身拂袖而去。
这小子,自幼冷心冷情不知道像了谁,活像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不是还念着他母亲去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丝血脉,也不至于如此纵容。
遥想当年的梅妃是何等的风姿,却生出这么个孽障。
“罢了,不过一条贱命,杀就杀了吧,朕只恨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宣成帝颓然,真是一位全心全意因幼弟不堪造就而伤痛的好皇帝。
福公公唯二看见能让陛下都吃瘪的,除了现在还在中宫趴着养伤的三公子,就只有眼前这一位裕王爷了。
前者是重臣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后者是血脉至亲,万般容忍。
这件事,最后仍是不了了之,重重宫苑,死个罪奴从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聂皇后,虽然没等来此番害了萧简的奴才,却等到了传话说裕王被罚在兴德殿外整整跪了两日的消息,赏了阖宫上下一月的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