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到极致即成反派》一粒晚秋

2、抉择

　　待他们走远没多久，看上去干劲十足，正认真抄书的徐皎皎，直接把笔一撂，趴在桌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徐皎皎是惯爱在他们面前作出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但那也不过是因虞怀珺喜宠她，她乐得装乖罢了。能小小年纪便跨阶修炼的她，才不是真的傻呢，二人私下的小动作，师尊意料之外的传召，欲盖弥彰的暗示着，他们有要事瞒着她。
　　瞧他二人眉宇间露出的隐隐担忧，徐皎皎心里嘀咕，总不可能是惊喜吧，必然是一些不好的事。但徐皎皎心里更清楚，无论是虞怀珺和许明霁，还是教养她的姑姑和师尊，都是真真的疼她。瞒着她的本意，许是为了她好。
　　尽管如此，徐皎皎心里仍难掩好奇和担忧。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留影骰，摇出刚刚在来万卷阁的路上偷偷记录的场景。
　　哈！两人居然还在手掌写字。尽管许皎皎好奇的不得了，但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不由得内心酸涩。她随手抹掉眼前的景象，不愿再看。
　　算了，好奇心害死猫。不知道也罢了。徐皎皎暗自叹了一口气，盯着眼前的抄书发愣。尽管她安慰着自己，罢了，算了。但唯独徐皎皎一人被蒙在鼓里的谜团，以及她心里不为人知的爱慕，像是一根根蛛丝，扰在她身边，让她心烦意乱。
　　她委屈又认命的继续抄起书来，不自觉，却写下了许明霁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许明霁。
　　瑰丽的晚霞渐渐暗淡，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
　　殿内烛火一盏接一盏的燃起，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有节奏又枯燥的响动，扰的许皎皎连连打哈欠。她很快便失去意识，伏在桌案沉沉入睡。
　　层层叠叠的书架之中，忽的从黑暗中闪过一个人影，走至熟睡的徐皎皎身后。
　　视线模糊中，徐皎皎隐约间看到一只洁白修长的手，轻抚上她抄过的书，翻开了那页，写着许明霁名字的章节。
　　夜晚的风轻拂，吹过徐皎皎熟睡的脸庞，抚平被翻过的书页，隐藏起曾有人来过的痕迹。更好似徐皎皎心中潜藏的爱慕一般，浓墨重彩的强烈着，却又蜻蜓点水般不显山不露水。
　　落星谷正殿内，一盏香炉正腾起袅袅青烟。无尘师尊的声音沉沉响起，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响了几个来回。
　　“珺珺。事已至此，无论是作为师尊，还是作为你的父亲，我都该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虞怀珺的父亲，作为落星谷的师尊，不仅肩负着虞家兴盛发展之责任，更忙于处理落星谷的一应要事，维持着着偌大山谷的运转发展。他向来无暇顾及虞怀珺这个看似身份尊贵，实则更如失去自由、禁锢于清规戒律的笼中金丝雀一般的女儿。
　　如今，事出突然，又要让从小就鲜少得到快乐的女儿付出巨大牺牲。无尘师尊实在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数百年过去了。归元宗当年横空出世的那位奇才，要飞升了。”无尘师尊说到：“之前我命明霁下山历练，并非是除什么魔蛟。那是祈清意于烬海历天劫，我让明霁为他护法去了。”
　　虞怀珺觉得奇怪，却更是隐隐不安。飞升即可突破达成，窥得天理，还能满足毕生所愿，本是好事。为何，为何归元宗不甚声张，为何父亲看起来如此忧心忡忡。
　　“珺珺，你们自幼学习仙术道法，闻得世间法则，自是知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消彼长的道理吧。”无尘师尊讲到：“祈清意的愿望实现，正像是这世界上凭空生出的一个缺口，需要相应的代价去填补，方能维持天道平衡。”
　　今日之事竟重要到事关飞升和天道。
　　“那父亲今日叫我来……”虞怀珺听出一丝眉目，心里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正如之前净真师尊的愿望实现，是以他自身的存在为引子，做出牺牲换取愿望实现。而祈清意许下的愿望，天道所要求的等价代换，却不是他自己。”
　　无尘师尊话未说完，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大殿安静的令人心里不住的发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许明霁心中腾起，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等等，师尊您刚刚说，此事……事关怀珺！”
　　许明霁是与天道命运有缘的孩子。他的预感十有八九都是准的。那个荒唐的想法在许明霁心中逐渐具像化。他害怕去想，却又不自觉的感知到。难道、难道祈清意愿望之代价，是以怀珺为祭品。
　　他无比希望这不过是个荒唐的揣测。
　　可无尘师尊还是语气沉重的说出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天道何其残忍，偏要献祭我虞家之女。”
　　虞怀珺闻言，顿感手脚冰凉，头晕目眩，随即跌落在地。
　　她熬过了枯燥且漫长的孤单童年，好不容易在束缚和摆布中得到梦寐以求的朋友和恋人，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却突然被告知，要为天道而献祭，成为别人的愿望的牺牲品。
　　“凭什么！”许明霁怒吼出声，活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凭什么，凭什么他祈清意的愿望，要以别人为代价来实现。归元宗就这般厚颜无耻的要求怀珺去牺牲？”
　　无尘师尊阖上双眼，背过头去，不忍孩子们见得他眼眶中温热的泪：“这是天道的指引。一旦许下愿望，便没有逆转的余地。”
　　加之，数百年前，虞家先祖便推演出这世界即将历经第二次浩劫。唯有借助祈清意飞升之际向天道求得的愿望，才能或者这世间劫数转圜之机遇，觅得一线生机。
　　“不！即便是天道……即便是天道也会有解决的办法！”许明霁喃喃自语：“怀珺别怕，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归元宗。我、我去问爷爷，爷爷自幼偏疼怀珺的！”
　　“你不必回去。”无尘师尊长叹一口气：“要我们虞家血脉去献祭天道，实现祈清意的夙愿，正是许长老派人传达来的意思。”
　　“我、我再去求爷爷，一定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我去杀了祈清意！”
　　许明霁眼眶已经发红。尽管他平日里尽是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骄傲模样，但终究还是半大的少年。听闻自己爱慕许久的青梅竹马将被献祭，命不久矣，他实在难以控制自己激动又悲伤的情绪，终于痛哭出声。
　　“杀了祈清意？你还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无尘师尊恨铁不成钢道：“你向来不沉稳，现在更是说话不加三思。祈清意已然渡过天劫，得道飞升，修为深不可测！现在世上谁人能取他性命？况且……”
　　此事事关世间之劫数。
　　“既然是由归元宗一致决定，即便我不愿、我虞家不愿、落星谷不愿，若不交我出去，恐怕于任何人而言都是避无可避之劫难。”虞怀珺回过神来，麻木的叙述着眼前绝境。
　　是了，避无可避。
　　“父亲，女儿愿去的。”虞怀珺思及当前现状，语气颤抖却坚定的讲出这句话。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目光飘转过一旁的父亲，投向窗外的景色。落星谷的景色与往日并无不同，依然宁静祥和，美如画卷。
　　她想守护这一切。守护落星谷，守护父亲，皎皎，还有眼前这个少年。
　　“我愿意去的。”虞怀珺再次重复之前的决定。
　　“况且归元宗带领仙门道派数百年，作派清正，其决定向来公正又不失仁爱。将我献祭于天道，想必已是无奈之举。”
　　人人都有自己生来要肩负的职责和道义。
　　看着眼前这一切，虞怀珺很快便想通，并非为这什么祈清意的愿望，也并非是害怕归元宗降下的责难。她自己的愿望，自己的责任，自己的道，就是守护于她而言重要的人和事。
　　她自幼束缚于礼教和规矩，是失去自由和快乐的鸟。如今离开虞家在落星谷修道这数年，她感受过来自周围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善意。
　　她愿意为这一切而牺牲自己。
　　许明霁闻言连连摇头：“或许、或许还有其他方法！”
　　其实许明霁所言非虚。倒也不是只有献祭虞怀珺这一条路可走。
　　但无尘师尊心存顾虑，实难开口。
　　“珺珺啊。”无尘师尊思量许久，终是面露难色的开了口：“其实……你还有个妹妹。她也算是我们虞家血脉。或许，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什……什么？”
　　提起虞怀珺的妹妹，这一不为人知的女儿，向来不闻人情世事的无尘师尊虞殊烨，也陷入曾经难以忘却的一场美梦。
　　无尘师尊此生所爱，并非虞怀珺的生母。
　　他是心系所爱的虞殊烨，更是虞家长子，肩负着虞家兴盛和落星谷未来的人。故而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生来便被虞家定下的，来自另一个门派的世交贵女。
　　尽管他并不爱这位妻，但他更深知，他的妻，也不过是家族权势之下的牺牲品。
　　故而逼迫自己在大婚之后，放下心中所爱，成为一名尽职尽责的丈夫，对他的妻以礼相待。这段关系，是称不上什么爱的，但在那段时间，夫妻二人倒也算是相敬如宾。于是，在虞家一众老少的殷切期待下，很快便有了虞怀珺的出生。
　　只可惜好景不长。
　　在虞怀珺六岁那年，为了庇佑为即将化龙的魔蛟所盯上的年幼怀珺，作为家族牺牲品而嫁与虞殊烨的妻，再一次为了虞家继承人之性命，惨死在魔蛟爪下。
　　那年，尚值懵懂年纪的虞怀珺，一夜之间便忽的坚强成熟起来，因背负着娘亲沉重的期待，她自幼便将女孩子的天真和小性子自此从生活中割舍，变得乖巧顺从，将自己束缚成了无可挑剔的名门淑女。
　　而虞殊烨，也自那以后，怀着对未能护佑可怜妻女的愧疚，日渐消沉，夜不能寐。
　　直到某次游历，他又于江南小镇那水墨画般景色中，见到了令他年少时分魂牵梦萦的那个身影。
　　像是郁结心头的遗憾，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一场雨落，一把油纸伞，两颗依偎的心。当他再次握住所爱的手，时隔数年，恍然若梦，他们终于重新拾起了彼此之间曾经无法言说的爱意。
　　尽管虞殊烨那时已成为掌握落星谷未来的无尘师尊，身披责任，无法迎娶心爱之人。但她的出现，她的体谅和温柔，依然化作一汪清水，拭去了虞殊烨满身的困倦和疲惫，抚平了他心里的痛苦和伤痕。
　　更为他带来了生命里的第二个孩子。
　　虞殊烨少时所爱，如花，如水，是他脑海里一切美好意象之集合。但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便是盖过星河之璀璨，胜过骄阳之炽热，最温柔干净的，莹白的月。
　　于是他给两人的女儿起名，皎皎。
　　皎皎的出生，带来了无尽欢喜，但生育这一肉体凡胎难捱之难，更摧毁了虞殊烨所爱那速来虚弱的身子。
　　他生命中第二个孩子的娘亲，终于也失了性命。
　　可她留下了皎皎。
　　皎皎是虞殊烨所爱留予他最好的礼物，是在他心里埋下的那颗名为幸福的种子。虞殊烨谨记她的心愿，对皎皎护之爱之，让皎皎远离虞家，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哪怕无法相认，但只要远远的看着皎皎一点一点长大，看到皎皎因为一朵花开、一只鸟飞过而雀跃，虞殊烨的心中，便会被幸福感所充盈。
　　虽然自那之后虞殊烨再也不谈风月，但只要看到两个女儿平安健康，他便心满意足。
　　若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虞殊烨只愿这辈子都会埋藏起这个秘密，不再打扰两个女儿各自的生活轨迹。
　　但这意料之外的变故，让他无法再继续掩埋下去。
　　若论私心，其实他本可以偏袒所爱为他生下的女儿皎皎，任由虞怀珺牺牲。但他不忍眼看自幼便懂事到令人心疼的虞怀珺，如同她娘亲一般，再次为家族、为门派牺牲自我。
　　其实，皎皎如山雀一般灵动可爱，珺珺是小鹿般乖巧聪慧，二人是虞殊烨心头的两块宝。无论牺牲哪个，都让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取。
　　这二选一的死局，摇摆不定的天平两端。致使所带来的巨大撕裂感几乎要吞噬掉虞殊烨。
　　加之他心中知晓，皎皎和珺珺两人之间因冥冥中注定的血缘而日益亲密无间的关系，只会让这个秘密更无处安放。
　　但如果就这样眼看着珺珺牺牲，有朝一日，心性纯善、重情重义的皎皎知晓，想必也会日日后悔，因愧疚而再无一日安宁。
　　他必须说出来。他必须给天道这个已然不合理的牺牲，一个尽可能公平的抉择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