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王孙》猫咪小脉

18、往忆

　　落苜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她四岁时就已去世的母亲。她其实已经记不得母亲长什么样，只是父亲房中尚有一副丹青有母亲清晰地眉目。她自小便喜欢和哥哥们拿那副画来临摹，临摹的多了，母亲的面目也就清晰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曾见过父亲月下吟诗舞剑，往往潇洒随意如诗酒之仙，那时父亲脸上总是漾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甚或笑意盎然，似回归往昔。每每一剑舞毕，父亲便要回头，冲着月下长廊挑眉笑问，“如何？”
　　苜然知道那里并没有人，只有一片阴影。
　　父亲也终于知道他陷入的，不过是回忆，黯然便袭上他的眼角。
　　她从没听父亲提过自己的母亲，但从大哥的口中，她知道他们也曾一人舞剑一人笑看，少年夫妻情深似海。
　　只不过，沧海终于变作了桑田，母亲去了，父亲也掩埋了那温柔。可是，她的父亲，终其一生，再未娶任何女子为妻，再未对任何女子动情。
　　苜然先梦到父亲，不知为何，也梦到了母亲。
　　她看不真切，似乎谁像睡着一般去了，谁将自己关在屋里，守着谁的尸身两天两夜未出门去。那时一片混乱，一人偷偷摸摸开了门缝进去。她年少，什么都不懂，便趁着众人无法顾及，偷偷地从窗子爬了进去，刚刚好便听到了那几句密语。
　　那人说，“都去了……曲梁里的，大概有一百三十多条，其他人情况还不知道。”
　　屋里太黑了，可是梦里却模模糊糊有了人影，她看到父亲抱着母亲卧在角落，表情什么的一概不明。
　　一片死寂，许久许久才听到父亲沙哑干涩的声音说，“出去吧。”
　　于是，那扇关闭了两天两夜的门终于被父亲打开了。
　　而世界，仿佛已从今昔度到了明昔。
　　只记得最后一眼，是自己想要再看看母亲微笑的睡容。
　　她醒过来。

　　苜然睁开眼，晃动的烛光映在床顶的曳影首先进入她的眼帘。她动了一下胳膊想要坐起来，随着这个动作，右肩处牵扯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狠狠抽了一口气。
　　“别乱动。”旁边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看过去，“二哥？”
　　那人的脸俊美一如往昔，正是落苜然的二哥落希夷。
　　他点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苜然轻轻动一下右臂，又是一阵疼痛，她只好一只手扶着坐起来，“只是剑伤，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精神有点差。”
　　“那是身体虚弱的缘故。”落希夷边说边端起床边放着的一碗药，“把这碗药喝了吧。”
　　苜然看着那一碗黑黑的药，不禁皱了眉头，“二哥，能不能不喝？”
　　落希夷唇角微微上扬，略带责备的看着她。
　　“好吧，我喝……”半晌，苜然无奈的接过药。
　　落希夷这才笑道，“你从小便不爱喝药，也不爱闻药味，没想到嫁了人还是这样。”
　　苜然喝完药，问他，“二哥你不是追翡鸢姐姐去了吗？怎么在这里？”
　　落希夷一听她提到“翡鸢”两个字，眼神蓦地犀利非常，“我不是去追她……”他眼中一股炽烈的恨意似要迸发，“我是要杀她！”
　　“为什么？”落苜然被他的恨意吓到，“你不是要娶她为妻吗？”
　　“娶妻？”他似想起什么，神色黯然，“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不过梦幻。她是‘惘然阁’的人。呵呵，”落希夷冷笑，“我现在才知道，‘惘然’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是‘惘然阁’的……”苜然诧然道。
　　落希夷闻言诧异的抬头，“苜然，你知道‘惘然阁’？”
　　苜然突然想起梦中的一切，她想起来了，那不是梦，那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彼时年少，母亲突然亡故，父亲抱了母亲的尸体两天两夜未出屋，她什么都不懂，以为父亲母亲在屋里做什么游戏，全然不理解阖府弥漫的悲痛氛围，于是在第二天的夜里偷偷摸进了父亲的屋里，刚好听到了那一段对话。可是她太小了，将将四岁，那段谈话又晦暗不明，她完全不理解，便完全忘记了。
　　当曲梁的冤魂再次在生活中哀鸣时，她才想起那一段往事。
　　脑海深处的秘密就这样大白于天下，她无力承受，抱着阵阵头痛的脑袋，惊呼，“原来，原来母亲她，她是……”
　　落希夷握住她的手，拿下来，“……父亲不让我们告诉你，他一直都希望你能快乐开心的长大。”
　　“二哥，告诉我，把所有都告诉我。”苜然看着落希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
　　落希夷轻声叹息，点了点头。

　　故事的开端是一次谈话。
　　彼时叶氏的族长，也就是朝堂之上的大将军叶峰受命即将赶赴边塞与西邝一战。此战艰险，朝中人心惶惶。叶峰主动面圣，道，“若微臣遇难，圣上欲往何人替代？”
　　圣上问，“大将军欲让何人替代？”
　　叶峰回，“羽卫首领落广，可代。”
　　那时的落广不过是镇守京都羽卫兵的一个小首领，只因为叶峰的一句话，才得上了朝堂。
　　他自然心中感激，然而知晓叶峰脾气向来不爱结交朝臣，便没有去叶府拜谢。他也是少年意气，被一干朋友挤兑着非要请客，便在“来客居”摆下宴席。
　　席间众人多喝了几杯，少不了要恭贺他将来升官发财了不相忘之类，他当时也觉得前途光明，自此便要一展抱负，不禁得意忘形，说了一些大话。
　　谁知旁边一个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冷笑道，“我真替大将军不值，原来他瞧中的人便是这样的纨绔。”
　　哄闹声瞬间安静，众人都惊讶的望着靠窗那桌坐着的粉衣少女。
　　他更是眯了眼，斜斜望定了她。
　　少女不过二八上下，在这许多人的注视下却仍然镇定自若，她似不屑，又似厌恶，冷冷瞧了众人一眼，便将视线移到了窗外，不再看他们。
　　到底都是火爆的少年，自然不能容忍有人这么轻视自己，还未等落广表态，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嚷道，“你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小丫头，打仗的事，你懂吗？”
　　少女闻言回首，冷哼道，“我便不懂打仗，也知道好的将领要心怀大善，像你等只为求自己飞黄腾达，便是当了将军，也不过是百姓的灾难。”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安静，那些人无法反驳，只好把目光都放到落广身上。
　　却见他走到少女桌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此言，今日落广受教了。”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脸颊却微微的红了。
　　“若落广有一日真的领兵，必心怀百姓，姑娘不要担心。”他微微低下头去，白日的阳光普洒在少年的黑发上，闪烁点点金光。
　　他与她相遇，一个还是功不成名未就的莽撞少年，一个却是当朝大将军叶峰的叔家堂妹。

　　“十五年前母亲虽然不在曲梁，却也陷入沉睡一般去了，父亲悲痛，加上觉得事情蹊跷便将此事封藏，府中再无人提起母亲原是叶氏出身。”落希夷沉默片刻，“那时我也不过七八岁，对母亲的印象却非常清晰……”
　　“母亲去后父亲消沉很久，后来开始暗中调查……发现叶氏都是死于一种毒药，而这种毒药只是‘惘然阁’才有。”落希夷眼中始终含着恨意，“既然翡鸢是‘惘然阁’的人，我便要杀了她，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她。”
　　落苜然心中凄然。
　　“此事小妹你不要管，也不要告诉父亲和大哥，我今日来是想向你告别。”
　　“二哥你已经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吗？”
　　落希夷摇头，“总要先去南疆那边看看。”
　　苜然缓缓抓住落希夷的手，“二哥，如果翡鸢出现在你身边是有目的的，那么我也许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落希夷奇道。
　　“若‘惘然阁’真是害死母亲的凶手，那么那个人与我，便再也没有情分可言。”苜然似自语又似下定决心，“二哥，她恐怕是为了凌栖寒而来，此时就在西邝。”
　　“为了栖寒？苜然，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二哥……”苜然心中疼痛，那个人，那个人是否知道“惘然阁”所为？他与阁主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否一切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个阴谋？……他是她年少的美好，如今却成了一场灾难。
　　“……不要提，我再不要提起，他了……”苜然眼角缓缓滑下的一滴泪珠，最后砸在她的手心里，碎成了千万片。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事，可能暂停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