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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壹 给你的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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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醒发颤的手捏住信纸的边缘,从心底传来的恐惧迫使不断抖动的手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捏住那在他手上好似“重达千金”的纸页……。
指节用力到发白也不忍让它生出一丝褶皱,
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原本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也并没有意识到原来曲师明说的分离会以这种维度隔断的方式骤然发生。
恐惧,空虚,压抑瞬间从李醒背脊处升起,每一根毛孔都在叫嚣着不愿这件事的发生。
但抬起手终究无能为力。
展开的信纸边缘有一小块被固化了的血迹,深红色的斑驳陆离刺痛了李醒的眼。
她——终究是走了。
那一束光,到了最后也没能照进曲师明的心里。
李醒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展开信纸,上面还有玉兰花浅浅的香气。那是曲师明最喜欢的味道,她说玉兰就像高洁的圣母,从不会嫌弃养育它土壤的肮脏。开花的时候会散发摄人心脾的香味。但花朵却又保持高洁,就像生活在肮脏的下水道里的丑恶老鼠。内心却是干净无暇,希望自己也能和玉兰一样。清秀淡雅但不失骨气。
李醒靠窗边,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白色的信纸晃的他有些睁不开眼。信的开头第一句话是
“好久不见”
李先生:我和你还是不得不说再见了,感恩你给我带来过的那温暖的时光。
你把我从…困住我的万千牢笼里拯救出来,可惜却终究不能帮我走出那座牢笼。
它像一个魔咒一样日夜困扰着我,从最深处的底端向上延伸到我的四肢百骸。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恐惧所浸满,直到饱胀到无法呼吸。
我终究承受不住这无望的牢笼,所以选择与它共沉沦。
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是我所种的玉兰开的最后一只的香气飘散到空气中的时候。
那时我应该已经走了,永远离开了那座名叫绝望的监牢。
你放心,我很好。
走的时候也面带微笑,我看见阳光撒在我的手上,它是有温度的滚烫的,炽热的仿佛要烤焦我的臂膀。
可它好温暖,我感恩我的离开带来这样的好天气……。
李醒没有勇气再继续读下去,即使那封信里是温暖祥和文字。
那温柔代表曲师明的离开对她来说是幸福的。
那对充满阳光世界的美好憧憬和温暖怀抱却没有一刻真正属于她。
李醒被这份善良揪的心很痛,他唯一感到惋惜的女孩连好好照顾她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就消失在了那如花的23岁。
他合上信纸,走出医院。
曲师明的死亡证明已经拜托医生转交到了她唯一的亲属姐姐手上。
李醒在医院门口看见她姐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两个医生护士抬着上了车。周围的病人,清一色的条纹病号服下承载着满含同情的目光刺痛到李醒,他决定不能再待下去了。
灭掉手里的烟头,李醒开车回了局里。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关于曲师明的事。
那个胆小怯弱的女孩,是什么让她有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勇气。
想着想着,他不禁回想起和曲师明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他还是只是一名实习交警,但凡什么路段堵车,什么路段需要紧急支援都是他们上。
美名其曰锻炼意志,其实就是拿他们当苦力使呗,不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为了能够早日转正,好争取到调配名额的李醒碰上这种事当然义不容辞的首当其冲。
有一次,他在一段因为修路拆除了红绿灯的十字路口站岗指挥时,突如其来的下了一场暴雨,简陋的路面本就有些坑坑洼洼,又正值下班高峰。经过他身边的车都急着回家,忙不迭就溅了他一身水。
看着湿透了的制服前襟李醒心想,那可是他最宝贝的执勤服。
这溅他一身。回去还得手洗,晒干了还得还回队里。
本来就被一声高过一声的汽车喇叭叫的心里发燥。李醒还要强忍着不断拍打在脸上的雨水努力看清路况,坚持指挥。
在黄昏混沌的暴雨之下有些车已经开启了车灯,强光不时会打到李醒的脸上,造成他一段短暂的失明。
拿着指挥棒的手简单柔了下被汽车站灯光照到有些发涨的眼睛,李醒就继续投入到疏散交通的过程中。
忽然——斗大的雨点不再打到他脸上了,李醒一抬头面前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把蓝黑格子的伞,是那种最普通的廉价折叠伞。
曲师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一只手费力的伸长胳膊把那把伞举过李醒的头顶自己的半个身子却因此落在外面。
李醒看了一眼这个努力为他撑着伞的女孩,扎着两个低低的马尾,带着土里土气的黑框眼睛,上身穿了一件洗的领口有些发黄的白T,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的款式了,腿上的黑裤子还长出一节,垂垂的拖着地。脚上就穿了一双路边摊上几十块钱一双的水晶凉鞋。人看起来也发育不良的样子,瘦瘦小小的。
李醒心想:这小姑娘看着明明比他凄惨多了!
因为只有一把伞她为了给李醒撑着…胳膊,裤脚和鞋子全都被大雨打的湿透。雨水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流过抬起的手肘处,形成一条细细的水柱往下嘀嗒着。
李醒看的不禁有些心疼,想要出声提醒她离开。
自己是人民警察吃点苦没什么的,怎么需要一个小姑娘来给他打伞呢。
“快回家去你,…别呆在这了,你这么瘦小一点儿,一会儿淋透了感冒了我可不负责啊。”
李醒说这话的时候,那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好像被他刚刚大吼的话吓到了一般。李醒也意识到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而且人家给自己打伞也是好心,自己刚刚语气是凶了点。
“快回家去吧,这么晚不回去家里人找不到你该担心了。”
“我家…里人,…不会。”女孩说的有些磕磕绊绊,一句话,分了几次才说完全。
“那你在这呆着也吃不消啊…我轮下一班岗还要两个小时呢。”这雨越下越大,周围的车辆也越聚越多。
车辆围困在这场疾棸的暴雨中,无一不想早点回家,这给李醒的指挥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他要更加频繁的变动手势指挥车辆疏散,以免造成交通拥堵。
“你快回去吧,你站在我旁边会阻挡左边车辆的视线的,他们看不到我的手势都不知道怎么走,你再呆在这儿,一会儿该堵车了,知道吗?不要这么不听话。”
“我…我,只是不想看你淋雨,你疏散他们,我…我给你撑伞,我…不妨碍他们,我站你后面去。我……”女孩显然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边说边爬到李醒身后的用来围挡小花坛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就这这个姿势还是把伞举过李醒头顶,给他挡雨,但是现在的这个位置,导致女孩自己全身都暴露在雨中,就连原本还算干净的右半边身子也全都湿透了。
李醒被拥堵的交通和烦躁的汽车喇叭声叫的着急,忙疏散起交通。也无暇顾及那个在他身后给他打着伞的女孩。
只觉得这半小时没有淋着雨,也被伞沿挡住一部分强光,指挥起来比刚才要高效不少。
只是这个角度无法看见女孩在他身后露出的纤细胳膊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一条新的叠加在另一条旧的红痕之上,从横交错,密密麻麻。
女孩双手奋力的举着那把有些旧了的格子伞,手臂有些发颤,却还是奋力的举着,不想让伞下的人淋到分毫。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的暴雨指挥,到了晚上7:40的样子来往的车辆终于少了许多,李醒的班也迎来了另一个交通部门兄弟的接替。
他回过头女孩还站在石板上举着伞,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女孩收回了手臂站直了身体,似乎是因为刚刚弯着腰举着手臂太久,猛的一收回,女孩没有站稳差点从高出地面一节的花岗岩石板上掉下来。
还好李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把她从台阶上抱了下来。
“好了,你给我举了这么久的伞,我现在下班了,送你回家吧。”
“我…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烦了。”
“你一个女孩,何况也有些晚了。我送下你吧,反正我这样也没办法开车回去,就当走走路了。”李醒觉着人家女孩都给自己打了这么久的伞,就这样一走了之什么表示也没有不好吧。再加上他现在也算是一名准人民警察,护送女孩回家也还算正义之举吧。
“…”女孩没有说话。但好在也没有再拒绝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刚刚怎么会想着给我打伞呢。”李醒承认他只是想找到话题聊聊,再看看女孩的穿着,大概也是个不太宽裕的家庭。以后万一要有什么忙,他也可以帮帮女孩。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醒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女孩怯生生的回答道
“十…十九。”
“哦,你家在哪?”李醒追问道
“太…太平路。”说完女孩就低下了头
“那我们顺路啊,我住朝阳街道,东洲花园。”
“…嗯”
眼看天色也比较晚了,李醒怕女孩家里担心出声询问
“你这样回去没事吧,看你浑身都湿透了。我等下送你回去顺便和你父母解释一下吧。”
“不用了…”女孩身体一僵,骤然提高了音量,瞳孔微缩,眼里盛满了叫名叫害怕的东西。
“怎么了?你…没事吧?”
“谢谢你…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女孩和他说了一句后就把那把有些老旧的格子雨伞塞到李醒手中,自己一个人冲进了雨里。
一提到她父母女孩眼里透出的害怕,那绝对不简单。
女孩单薄,跑的不快,再加上暴雨冲击的阻挡了视线没跑多久就被李醒追上了。
“你跑什么啊!我是警察又不是坏人。”李醒有些不理解,刚刚她还给自己打伞,这会儿怎么突然好像害怕起自己来了。
“…”
女孩不语,李醒问道
“你家里人…对你…还好吗?”其实李醒猜到女孩家里人对她八成是不好,甚至有可能不仅仅是不好这么简单。
和女孩并肩走的时候李醒特地留意了女孩的穿着和样貌,刚刚拉着她的时候,女孩的袖子被意外挽起半截,里面有一些被鞭挞形成的小伤口,不是很重,应该不是外人所为,倒像是--家b造成的。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我得回…去了。”李醒刚刚为了追上她之后不让她跑掉,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臂。这会儿挣扎间袖口下滑,狰狞的伤痕赫然露了出来。
“这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报警……”这这…这都打成什么样了,女孩的手臂上青青紫紫的全是细小的条状伤痕就像是被鞭子或者是小竹条之类的东西抽出来的,新伤夹着旧伤。触目惊心,女孩那么瘦小,又是这么承受的住这种折磨。李醒还以为只有袖口那一小部分的掐口,没想到她整个手臂和肩甲都是这样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新伤夹着旧伤,没有一片完好的皮肤。
“你家里人家b你,你怎么不报警呢!你今晚先别回家了,我带你回局吧。”李醒有些生气,这才多大点一个女孩他家里人安的什么心。
“别…不要,求求你了…我不能去,我报警的话,他会杀了我的。而且我还得赚钱养弟弟,我不能去。你放手…”女孩情绪有些崩溃,不断挣扎着希望李醒能放开她。
“我是警察…碰上这种事我还不能管了吗,你弟弟你爸妈不会养吗,需要你去操心,跟我回警局,你这父母不配养育你。跟我回去录口供。”如果刚刚李醒只是生气,在女孩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醒已经从生气变成火冒三丈了,就是因为有这些不断影忍退让的人,才会让家b者逍遥法外。
“我又不是犯人,我不去…求求你了。”李醒感到手腕一阵吃力,女孩就这样直直的跪倒在雨中。李醒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吓了一跳,一时间也分不清女孩脸上的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求求你…不要告诉他们,也不要送我回去了,要是被他看见我跟一个警察呆在一起一定会打死我的。”
李醒心中有些酸涩,自己刚刚确实有些冲动了,这个事情不像打架斗殴那么好处理,其中是非黑白说不清道不明的,确实应了那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
自己的一时冲动很可能会害了眼前这女孩。她一定有着很难言说的苦衷。
“你先起来,我不送你回去了,也不带你回警局了,但…你得告诉我你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醒决定暂时先尊重女孩的选择,但这个事儿,看着这场暴雨和这把伞的情份上,他管定了。
“…我”女孩显然有些为难,大概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事。
“没事,如果你实在不想说的话,我就陪你回家,和你父母聊聊。”
曲师明万万没想到一把伞居然引出这样的事情。
自己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这个交警可怜,被暴雨淋的睁不开眼睛还在努力的指挥交通,而自己反正也不想回那个家。
就算回去了迎接她也只是一顿打而已。曲师明看了一眼手里的伞索性就当帮他一把吧。
原本打算等晚一点雨小了就回家不管他了,但曲师明站在这个交警背后看着他指挥交通的样子,他那么有担当,即使被暴雨,强光,所阻挡也一丝不苟的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不知不觉她就看入了迷,忘记了时间。
这一下子就到了他换班的时间,没有办法的曲师明只好仓惶逃走。
“别…我…下次再告诉你,我现在还不行。我……”
“好吧…那我只能送你回家咯!”
“别…”
“我就看看你住哪…不进去。天这么黑了,你看起来这么痩小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晃多危险呐。”李醒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嗯”良久,女孩才小声的应了一声。
李醒也不想逼她,毕竟这种事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前谁都不好说。
“你有手机吗?”
“…有”
“给我一下”李醒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伸向女孩的方向。
“呐…”女孩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翻盖诺基亚。
带着一根傻天线的头部都已经掉漆了,翻盖上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划痕。划痕里还塞着一些污垢。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用着翻盖的诺基亚,这人是上个世纪来的吗。
“你这手机能用吗?”
“…可以…打电话。就是有时候会…听不清。”女孩说这儿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了一片尴尬的红晕。她不好意思抬头看李醒,怕收到嘲笑的目光。
“哦…喏…给你存好了,这第一个是我的号码,你以后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在工作时间打就行。不然就要算你报警了啊!”本来做警察的就是要保护社会的弱势群体,再者他将来是要做刑警的。
虽然家暴这种事警察的确不好插手管,但也绝不能不管,这要是没碰上就算了,被他碰上了他一定就是要管到底的。
“你也没有微信,真麻烦。”现在这个时代,电话这种东西基本也都是联系不上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来用一下了。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居然还在用诺基亚。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女孩的压力应该是他无法想象的大吧。
“好了,我送你回去吧!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呢?”
“曲…师明。”女孩颤巍巍的说道。
“嗯…,曲师明”
李醒试着念了一下,开口道
“听起来有点像男孩子的名字。”
“这原本是哥哥的名字,后来……哥哥没了,爸爸就把名字给了我。”李醒听的稀里糊涂的,名字原来还能这样过继的吗?
“嗯?…什么意思,你等一下,什么叫就把名字给了你。”
“我是我母亲和别的男人生的,我的爸爸不是我亲生父亲。在我5岁之前我一直没有名字。也不记得住在哪儿,后来妈妈带我回了家,那时候爸爸还不像现在这样,他对我们很好,妈妈接我回家后他还把哥哥的名字给了我帮我上了户口。可是…后来……”曲师明哭了,后面的事情李醒大概也猜到了。
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抬起手用同样湿透了的袖口给她擦了擦眼泪。
“好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有困难找警察嘛。”李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他不是故意要戳穿人家的痛处的,但女孩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
“谢谢…”
“没事,应该的…”
太平路是一条老旧的街道,里面住的基本都是外来人口,因为紧挨着光明街道和一些正在开发的新小区倒也显得热闹不凡。
穿过一个墙上挂着旋转条形灯光的理发店。
转过去就是一个与城市街道格格不入的老式住宅小区,墙面的漆都因为年岁太久已经发黄掉落,道路两边的水泥地上因为刚下过雨,铺着红绿格子砖面的人行道呲哇的冒着水。每一步都要走的格外小心,不然一脚踩下去就呲的满鞋面都是水。
要不是今天曲师明带他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影藏着这样一个地方。而且还和他隔了这么近的距离。
“进了这个小巷,我马上就到了,今天谢谢你……我以后,真的可以去找你…吗?”女孩小声的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八九分的期待。
“当然,你有事儿叫我就行。我就住你们马路对面的小区四幢,你要不好意思打电话,我休息的时候可以直接来敲门。”他说这句话对时候,曲师明眼里盛着光,倒印着理发店的蓝黑条灯。
她的眼里闪着一点泪水,没有流出来,只是那样倔强的挂着。
“谢谢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曲师明问出这话,李醒才想起来自己都没有告诉她名字。还答应别人以后随时来找自己,不知道名字怎么找。
“你记住了,我叫李醒…木子李,醒来的醒。”
女孩良久才回答道:
“……嗯…,记住了”
说完这句女孩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转身消失在那片黑暗潮湿的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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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醒在回警局的路上,转着转着就到了她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那个老旧的十字路口。现在已经车如流水,红绿灯也早就修好再也不需要交警的指挥。柏油马路加宽了1.5倍,按照现在的车流量怕是再过个三五年也不会堵车了,更不会在有人冒着暴雨拼了命的指挥交通,也不会再有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傻女孩给他撑伞,还一撑就撑两小时。
“哈…”她真傻,李醒想到当年的事情还是会住不住笑,那么善良的女孩啊。
也许她这会儿已经呆在天堂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