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辰入梦》江缡

62、挽星，再见。 她直起腰来

　　在这里的时间刻度是混乱的。我有时觉得时间很长很长，长到一个午后，可以看完两本小说，听完十几张不知道哪个乐队的专辑。但有时候也很短，仿佛一眨眼，时间就从眼皮底下溜走。

　　有一次，我在拆从国内寄来的信笺时感到额角的刺痛，只是恍惚了一下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坐在床前的护工告诉我，我已昏睡了快四天。

　　身上连接了很多仪器，轻轻动一动都觉得很艰难。把视觉屏蔽之后，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锐起来。记忆中仿佛的确听到了很多医生和护士在为我奔忙，絮絮交谈的急语，注射进肌肉的针剂。
　　我觉得这样离开太过沉重，也不是很体面，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就会叫他们把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撤掉，把病床摇高一些，坐着看看窗外的树。

　　护工是医院为我请的，一个年长的外国女人，面善，话不多。偶尔我会和她聊几句，她也就慢慢和我说起话来。谈到自己之前照顾的患者。说是一个先天心脏有些问题的小女孩，从出生就基本没怎么离开过医院。父亲早逝，母亲为了医药费一个人出外打工，很少有空来医院陪她，而这孩子很懂事，基本自己和自己玩儿也能玩得很好。

　　“我觉得她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护工微笑着将拆封的信笺递给我。
　　“那您最近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为我费心，她...”

　　“噢。”她的笑容淡了下来，转过身去了，“那孩子走了。大概是去找她父亲了吧。”

　　【“都想好好活下去，陪着想陪伴的人到老。”小姑娘看着我，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狡黠，超出同龄人的成熟，笑容很坦然，“先生。祝我们健康。”】

　　“太太，她是不是有颗金色的小球？”
　　我感觉被人闷住了口鼻，眼前出现蜿蜒的纹路，尽量平复下自己的呼吸，轻轻问。

　　“嗯。她最喜欢它。”护工也轻轻回答，声音里有回忆淡淡的忧郁和甜蜜，“就像太阳一样。”

　　——我之后一直在想，这是否算冥冥中某种命中注定。
　　其实这种离别对我而言并不少见。比起明明都还在这生活中浮沉着，喘息着存活，却不曾相见，不能相见，不敢相见，大概这种死别已经不再算最可悲的一种方式。

　　我曾经顽强过的生存意志，在不得不面对的衰弱面前，只化作了某种无法心安的执念。我知道我和挽星大概注定没有生时相爱相守的缘分了，从前不再愿意接受的称呼——朋友，哥哥，此刻也显得无比宝贵。无论什么身份，如果能在她身边就好了。我想看着她幸福，看着她一生平安，遇到的都是值得信任与珍视的好人，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推给她，扔给她。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
　　如果可以...

　　我伏在病床上的小矮桌上写信。
　　这封信写得很慢，因为我需要大量的时间昏睡。有时写着写着笔就滚落下去，摔得断了水，就只能厚着脸皮请护士小姐为我再拿一支。
　　换做过去，她大概会冷着脸说，不行，我们也很缺笔。
　　而到了如今，她只是默默转过身去，拿了笔回来，替我夹在指缝之间。

　　大概哪怕读不懂中文的请柬，具体的格式总是明了的。但不知护士小姐能否读懂我脸上复杂的、淡淡的笑意。
　　释怀，但依旧耿耿于怀，只是变了内容。我不再纠结对方是谁，只希望能给她幸福就好。

　　那是结婚请柬，新郎马嘉祺，新娘宁挽星，很漂亮的花纹，信笺里有淡淡的香味。
　　我一边写回信，一边在想他们在挑选这张请柬时是怎样的表情，幸福的微笑，她会倚在他身上，脸微微红着。
　　那样也很美。怎样都好。

　　写下署名，最后的一笔拖了很长，好像隐约和某个仪器的尖鸣一起发出。
　　强撑着写完后，我仿佛已经再无任何牵挂与不舍。

　　...

　　婚礼进行曲，教堂，白纱，从门外缓缓走来的她。
　　——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一步踩下去，都好像在变化着模样。第一次看见她时的青涩面孔，长大，一点点长大成人，长开的五官，校服，工作装，楼下看见的与同事谈笑风生的姑娘。

　　人死前真的会有走马灯吗？或许吧。从每一个她瞳孔的倒影里，我看见了对应人生阶段的自己。都是有点陌生的、温柔的、遥远的，只是那样凝望着她。一刻便是永远。

　　她停在了我面前，微笑着。
　　我也笑了。我从她走向新郎的必经之路让开。
　　她继续往前走，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慢慢，慢慢抬起手，笑着挥了挥。
　　我说，挽星啊。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啦。

　　...

　　所有图像归于一条直线，所有仪器尖锐的声响拖得很长。

　　这个病人没有家属，也没有朋友在身边，于是真正离开的那一刻，没有人哭泣，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病房里很安静。也没有人挽留，他走得大概很轻松。

　　护工轻轻整理着他的东西，将所有信纸放好，准备邮寄。
　　在铺好病床后，这里再无一点他来过的痕迹。

　　她直起腰来，才看见窗外的树，又落下了好多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