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从前,现在。 原来现在, ...
-
世殊事异,物是人非。
我醒来的每个早晨,回忆都有一种溺水后被泡得泛白的胶片质感。
因为乍然离开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土地,睡在并不讨厌但实在陌生的床上,在安静的、如短暂的死亡一样的睡眠之后,我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还以为自己是在上学时的某天早晨。
完全睁开眼,走到玻璃窗前,看见医院的花圃,陌生的、川流的金发碧眼的人群,灵魂才能慢慢回到躯壳,感叹一句:啊,原来现在是这样的啊。
——身边既没有那些熟悉的、亲爱的人们,我也不再那样年轻,那样勇敢。
原来现在,已经是这样的了。
大概勇气总是相对而言的。
对‘宋纪翔’这个名字而言,我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工作,包括今时今日自己的健康,都报有一定程度,甚至是超越平均水平的勇敢与野心。无论曾经遇到了什么事,好像把碎片拾掇拾掇,也能对自己说,好,没关系,那我就再来一次试试看。
哪怕不行,起码试过了。不会长时间凝固在自己的沉郁之中,而是无论如何都要逼迫自己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包括最终选择来到这个医院,而非留在国内等待如期的惨淡结局。
对自己是如此,但对他人则不然。这个‘他人’里,挽星最甚。
一旦关于她,我的勇气便显得那样不堪一击。无论是始终没能说出的真心话,还是哪怕都到了楼下,依旧没能多走几步,上前破坏那个画面的冲动。
无论是质问,还是祝福,我都没办法做到理直气壮,落落大方。
“嘿,先生,你可以帮忙把那个小球递给我吗?”
下午的四点半,我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一边听音乐,一边想着这些,每天都是如此。回忆太长太好,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干,就自动汹涌。
阳光不强烈,温暖而懒洋洋地洒在人身上,如一条柔软的毯子,却能让人无法动弹,也不想动弹。
耳机的音量开得很低,我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时,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呼唤。
声音不是很近,我理所当然没觉得她在对自己说话。打算睁开眼看一眼,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叫自己,真会显得有几分尴尬。直到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先生。抱歉打扰你休息。”
一个戴着针织帽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帽子坠着两根毛茸茸的绒球,像兔子垂下的耳朵,又像是她本该有的两根小辫子。脸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浅。眼睛在阳光的反射下是晶润的琥珀,整个人淡淡的一缕烟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声音却是意外的开朗,“可我的小球...”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医院的喷泉水面,漂浮着一个金黄色、像颗太阳一样的小球。
她的另一只手依旧放在我的肩上,侧过头的时候看得见手背上青色蜿蜒的血管和针孔。她有些瘦,估计吃不下什么东西,所以也比一般孩子要矮一些,手臂不够长,若是要伸出身子去够,很可能掉进水里。
“我帮你拿。”我笑了笑,站起身来,“刚刚也没有在睡觉,你没有打扰到我。别担心。”
于是小姑娘也笑了,门牙缺了一颗,脸上的神采鲜活起来。
挽起衣袖,我倾身向前,取到小球后抖了抖上面的水,递还给她。看着她认认真真朝我倒了谢,笑意加深,便重又回到了长椅上坐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