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翘首芳菲

23、23.向日葵

　　年夕知道这个周末自己没有那么好命，她肯定睡不了懒觉了，因为接到电话要回去帮以前住的那个居委会里管事的阿姨出黑板报。虽然她可以不经常去姑妈家，但是那边的居委会倒是经常去，那个小区进门口的板报多半都是年夕的杰作。

　　“囡囡，侬回来了，阿拉同张阿姨老想侬了呀，伊天天等侬回来替伊弄板报。”年夕还没有走进小区，热心的吴阿姨就发现了她，开始热情地唤她。上次过来的已经是过五一假日的时候帮她们两位阿姨挂挂红灯笼那回，还帮忙写了一些注意事项在黑板上。然后张阿姨就越发喜欢年夕，夸个不停：“看看，就是读书人好，这字写得就是漂亮。”

　　年夕谦虚几句也应承了，那手漂亮的行书体也是在苏昀口中受过无数好评的，其实苏昀很少夸自己，总埋怨自己大部分时候笨笨傻傻，倒是从来不在这手字上吝惜溢美之词。

　　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小夕，非常懂事，奶奶并没有多余的钱培养小年夕和周遭同学那样奢侈的兴趣，不可以练琴也没法跳舞，只是练字毫无拘束。奶奶总说爸爸妈妈留下的钱可以供应她读书的……她现在空下来也会坐在那里半天静静写字，在那个过程里可以回想奶奶慈爱的模样，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在家门口缝缝补补，嘴里还哼着江南小调；甚至还可以设想一下父亲小时候也曾这样练字——奶奶还给她看过爸爸高中时的作业本还有他给妈妈写的信，字写得异常遒劲，那还是吸引妈妈的地方呢！

　　正想得出神，嘴角开始慢慢变弯，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喜悦，然后就听到吴阿姨叫他“囡囡，囡囡……”张阿姨和吴阿姨都是上海人，说的是吴侬软语，每次亲切地叫年夕“囡囡”时，都让年夕亲切地感觉像是奶奶在叫自己“暖暖”。那童年里的温柔的守候，像极了每次打开的家门漏出的那一缝灯光，细细密密洒在记忆里，满是呢喃和亲切，是不是再小一点的时候，父母也是这样的呢？也是极宠爱自己的吧？

　　“张阿姨呢，我这就去找她，我也很想你们呀。”年夕总是很喜欢这股子亲热劲。

　　“囡囡侬来了呀！”张阿姨应声也从里面出来了，“侬还不晓得吴阿姨有一个多月没在这里了，阿拉一个人也很少打理那块黑板，侬写的好多东西还在呐，就是颜色有些淡了。”她亲热地过来拉年夕的手，她们也都知道年夕和姑妈的状况，同情归同情，但很少主动提及，反正她们的年夕姑娘还是会回来看她们就好。

　　“是啊，回老家抱了一个月孙子，白白胖胖，老漂亮的，”吴阿姨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囡囡啊，阿姨帮侬也介绍一个对象好伐，侬也好嫁人了呀。”

　　年夕连连笑着推掉了，这些居委会的大妈，仿佛最见不得小姑娘单身了，自己每次回来都会遇到这样的建议。

　　“来来来，东西都已经弄好了，”张阿姨拿出了直尺还有粉笔盒子，“老吴，侬进屋去端张板凳呐，阿拉带伊先过去。”然后张阿姨压低了声音，很神秘地说，“刚才有个小伙子站在阿拉小区门口那个黑板报看侬上次写的字老久了呀，肯定蛮有兴趣，如果看到囡囡长得也是这般水灵灵的，肯定……”边说边带着赞许的语气，把那个小伙子赞了个遍，说是小区的陌生面孔，估计是哪家的亲戚，说刚好年夕今天过来这边说不定也是缘分云云。

　　年夕苦笑，这些大妈的想象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自己写了这个小区的一些联系的电话还有注意事项，人家看看也是很正常的嘛……她也不去理会，跟着她们到了那边门口的板报跟前。张阿姨递给她一个小本本，告诉她要抄哪些东西。

　　“还有，上次侬画的那个葵花老漂亮呀，这次再多画一点……”阿姨们吩咐着，打着下手，帮着擦黑板。年夕开始忙碌起来，反正已经是夏天，也不用卷袖子，只是有点微微的热了。

　　“两位阿姨，外面热，这些我都知道的了，你们先进去休息，弄好了再出来检查看合不合格，行不行？”她调皮地眨眨眼，手一抹，右脸颊沾了点红色的粉笔灰。

　　两位阿姨便赞许连连地回去了。

　　*** ***
　　“阿昀，你在看什么？”乔凝还没有好好炫耀够自己的未婚夫，才说了几句就发现苏昀不在身边了。她一路从列家走出来直到这个小区门口，才发现站在角落的苏昀。他的脸又恢复到最初相识时那样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瞳孔里仿佛总是没有焦距，乔凝的心里有点找不到温度。

　　今天她答应了列紫扬的邀请过来做客，也是顺便带苏昀过来露露脸，自己那一圈子朋友亲戚兜完以后，她很有信心会使苏昀对这边烦腻，那时他就心甘情愿要回美国去——毕竟他自清醒过来以后是一直过惯了美国的日子的。哥哥说了好几次带着他进军房地产，他也依旧只是在观望状态，还没有松口。乔凝相信只要时机恰当撒个娇或者哭一场，苏昀肯定答应自己回美国的。

　　可是刚才苏昀开车驶入这个小区时就眼神有些涣散，本来还在车上说说笑笑挺开心的，她跟他说自己和紫扬以前的事情，苏昀很有兴趣的样子，可是车子刚迈进这个小区……乔凝环顾了一下这里的环境，不由鄙夷，已经蛮久的历史了，但比起自己的乔家老宅又少了一份底蕴，难道苏昀会嫌弃这里吗？虽然当年列紫扬在学校场面做得还比较足，但是她家条件并不能算得上圈子里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列家的单门别墅在这个小区还算可以。一想到当年总爱和自己一争胜负的列紫扬如今一改心高气傲的模样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样子，不由好笑——我哥哥乔铭的心思哪有你想的那么好对付？

　　苏昀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的心里本来就开始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火星，在对自己的过去的疑团愈发燃烧起来，很多人很多事都在不停扇风，这团快要烧起来的火苗让他很不安心。小区门口黑板报上那个角落里的向日葵实在让人感到熟悉，自己的日记本上不就有的吗？那是暖暖会画出的样子，胖胖的花盘，连花瓣也是肉嘟嘟的，金黄色，异常鲜艳，一个个连在一起，每次都不忍心画出半个的花，很喜欢让它们都挤在一起……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区？哪怕最最不经意的一瞥也忽略不了。冷静地想一想，暖暖不是一直都在身边陪着自己吗？那个偶尔会撒娇偶尔又千娇百媚，自己生病时不离不弃的暖暖……但常常一个恍惚，就感到陌生了，说不清楚的奇怪。

　　然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想再出来看仔细一点，看到板报上流利的行书字体，那样清秀却有力……还能又看到她，年夕、年夕……他轻轻地反复念这个名字，但是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是年夕呢？听到那两个老太太叫他“囡囡”时也吓了一跳，却并没有觉得不合适，她的眼角眉梢，一笑一颦都那么暖洋洋，舒服得自然流转。

　　苏昀一个漂亮的转身便把乔凝搂在臂弯里，挡住了她好奇的视线，年夕自然也就没有被她看到。他却忍不住想到刚才年夕自我陶醉的神情，想到她脸上那一抹红色的粉笔印子……然后又想到那天晚上他情不自禁地替她抹去鼻子上那点酸奶……居然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脸微微发热，因为他还抱着温香软玉的“暖暖”，他有点内疚，可是越内疚就越说明自己不对。“暖暖、暖暖……”他慢慢的低低的在乔凝发间一遍又一遍唤她，脑子有点空白。

　　乔凝逸出一丝娇笑，却不答话。他不管怎么样都好，她想，只要他在我身边，叫我暖暖就暖暖好了，至少他还爱我，凭着他对这两个字的感情，她与他两个人便可一直到天荒地老，海角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