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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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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华柳楼。
千百盏华灯初歇,余温尚存。
大厅酒盏倾洒,轻纱覆地。四下里静悄悄的,前夜觥筹交错的暧昧气氛犹存,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糜香。
僮仆余粱肉,婢妾蹈绫罗。
“王爷,王爷。”老鸨徐妈妈扭着腰媚声唤着顾东川。
顾东川沉沉地趴在桌上,头发凌乱,酒意未醒。听见唤声后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
“我的王爷哟,怎么睡这儿了,让小翠伺候您进房睡你看行吗?”徐妈妈说着便挥手准备遣了两个立门小厮扶走顾东川。
“不去不去,我要回家了。”顾东川推搡着小厮,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华柳楼。
徐妈妈摇着芍药团扇,嘀咕道:
“哪有男人来花楼只喝酒的。”
东临王府。
当管家赶到时,顾东川正横七竖八地倒在东临王府门口,俨然一副醉鬼样。
“你今后就在这伺候着。”管家招来杜鹃,细细地嘱咐。
杜鹃瞥了眼烂醉如泥的顾东川,恭敬地答允。
管家看了看杜鹃秀丽的眉眼,说罢便离开。
杜鹃走近,仔细端详这个荒唐王爷。
“海棠,海棠你别走...”顾东川一把抓住杜鹃的手,顺势将其带进自己的怀里。
“王爷你干什么!”
杜鹃挣扎着起身,奈何顾东川偏偏束缚得紧。
杜鹃无奈只能瞪大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顾东川,流星目剑川眉,呼吸吞吐之间弥留着酒气。
顾东川缓缓睁眼,眼前人分明是亡妻海棠。
顾东川霎时吻了上去,杜鹃试图用力推开他,顾东川单手扣住她的手举过头顶,一阵依恋缱绻。
杜鹃哪经历过这般的情事,一脚踢开顾东川,锦被裹体。
顾东川酒醒了大半,迷醉地看着眼前被包成粽子的杜鹃。
“你不是海棠。”
“王爷,我是海棠阁新来的婢女杜鹃。”
“你出去吧。”
顾东川躺在床上只觉头疼欲裂,杜鹃的身影消失在余光里。
春日里芬芳满园,一派生机,然而杜鹃此时无暇顾及满园春色,走到花园深处的假山旁。
“——布谷布谷”
一位小厮早已等候在此,听见布谷鸟叫便将纸条交给杜鹃。
小厮走后,杜鹃拉开纸条。
“找准时机,杀之。”
杜鹃将纸条藏进窄袖里,四下张望无人后悄然离开。
再回到海棠阁时,顾东川已然起身。
杜鹃走近,规矩地行礼。
“王爷。”
顾东川将手中的玉壶放在桌上,侧身看着杜鹃。
“起来吧。”
“王爷,没什么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陪我说说话。”顾东川转过头拿起玉壶。
“是。”
“你为什么到王府当差?”
“父母双亡,我只身一人苟活艰难。”
“也是个可怜人,”顾东川摇摇头,“你坐下回话。”
“是。”杜鹃恭敬地行礼坐下。
顾东川抬眼见杜鹃直勾勾地看着玉壶。
“怎么,看上本王这玉壶了?”
“奴婢只是觉得这玉壶甚是好看。”
“这是王妃的陪嫁,王妃一片冰心。”
“王爷很想念王妃吗?”
顾东川看着杜鹃这张酷似海棠的脸,心里泛起涟漪。
“嗯。”
“奴婢陪王爷出去走走可好,散散心总是好的。”
天子脚下多繁华。
达官显贵乘轿出行,商贾小贩吆喝揽客,马蹄声、叫喊声声声不断,行人络绎不绝,往来不断。
杜鹃跟在顾东川身后,打量着这个主上自己要刺杀的目标。
“有喜欢的本王给你买。”
顾东川赏玩着含苞待放的并蒂莲一脸得漫不经心。
杜鹃一愣,“多谢王爷美意。”
“这位官人给小娘子挑点首饰赏玩吧。”商贾不像是京城人士,操着一口四川乡音。
首饰精致,细纱小心地垫在下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东川挑出小摊中的杜鹃发钗,杜鹃花点缀在钗头,细碎的流苏与之相得益彰。
“就这个吧,”顾东川转身用发钗在杜鹃的发髻上比划,“这个倒是很配你。”
杜鹃惊诧地看着顾东川,瞳孔微张,随后敛眉收下。
“多谢王爷。”
“好一对璧人啊,两位慢走。”
杜鹃实在不是很明白,这个痴情王爷人似乎并不坏,但为什么主上偏偏存了心要杀他?还是说顾东川这个人善于伪装,城府颇深?若是如此,自己又该如何隐秘地处理掉这个宗亲王室呢?
杜鹃沉思良久,不知不觉间跟丢了顾东川,只身走进了小胡同里。
“哟,哪来的美人,是来陪我们爷几个玩乐的吗?”
京城里的巡逻队虽多,但架不住天王老子也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皇亲国戚多了,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人自然也不少。
小胡同里几个小流氓不知从哪窜出来,言语轻佻,行为无状。
杜鹃打量着几人,轻哼一声:
“就凭你们几个还不够我打的。”
“小美人口气不小啊,看是你厉害还是哥哥们厉害,兄弟们,把她压住。”
为首的混混头子想要率先上前轻薄杜鹃。
杜鹃冷眼瞧着,正准备活动筋骨的时候,只听见顾东川的声音清脆地闯入耳中:
“住手!”
四下打量,见顾东川再无帮手,几个小流氓气盛。
“小子,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混混头子拿着木棍上前,“咱们可是王二爷的人,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什么王二爷,我不认识,王八二爷我府上倒是多着呢。”
顾东川眼里满是挑衅,只是站在那里便一身凛然正气,小混混们瞬间被激怒。
“兄弟们,给我打!”
“杜鹃你快走!”
双方撕打起来,顾东川寡不敌众。
杜鹃见顾东川的惨样,于是上前抬手打晕了他。
待顾东川醒来已是日落黄昏。
杜鹃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杜鹃你没事吧。”
顾东川起身只觉身上生疼。
杜鹃连忙起身搀扶。
“我没事王爷,后面巡逻队来了,他们就被吓跑了。”
“那就好,以后出去记得跟紧本王,别瞎跑。”
顾东川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着实又心疼又好笑。
“我知道了,王爷。”
杜鹃拿来金疮药敷在顾东川的伤口上。
“杜鹃,你很像本王的先王妃。”
“奴婢不敢。”
“无妨,你愿意听听本王与王妃的故事吗?”
“奴婢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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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东川与李海棠自幼相识。
当年顾东川的母妃只是一个小小贵人,不能亲自照料年幼体恤的皇子,于是在顾东川满月之日按照规矩将其送入了寂照寺。
“小和尚,你看。”李海棠从被窝里偷偷将一本《西厢记》。
“师父说了,不能看这些禁书。”
顾东川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诶,你先别走啊,你先看看,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可感人了。”
“你别拽我裤子啊,我看就是了...”
李海棠推开木窗,托腮望月。
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清冷的月色游荡在少女的眼眸。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
张生思念崔莺莺那晚的夜色该当如此。
“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顾东川睡在床上翻书,拖着慵懒地嗓音接了下句。
“你看得这么快啊,小和尚。”
顾东川闻声望去。
窗前的李海棠像是沐浴在银河里的仙女,眉眼细细小小,笑靥如花,像月色般柔和。
“小和尚,小和尚,发什么呆。”
直到李海棠呼唤,顾东川才缓过神来。
“小和尚,你说古人看到和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吗?”
顾东川走到李海棠身边,看看海棠又看看月亮。
“这我可说不准,但是我好像看到的张生的月亮。”
“小和尚,别卖关子。”李海棠拍了拍顾东川的脑袋,跳出窗户坐到了禅房外的台阶上。
“我说真的。”
“那你说说,张生的月亮是什么样的?”李海棠侧身瞅着顾东川。
后者故意作出努力思考的样子。
“大概就是你这样。”
李海棠站起身,嗔笑着凑近顾东川,一把夺走顾东川手上的《西厢记》。
“好啊,小和尚,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当心我告诉师父!”
这一年顾东川十七岁,李海棠十五岁。
“小和尚,你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李海棠蹲在寺后的竹林里扒着地上的草。
“他们不接你回去吗?”
“我爹只怕是早就记不得有我这个人了,”李海棠想着更觉悲伤,但嘴角间还是挤出笑容,“没事,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顾东川摸了摸李海棠的头,李海棠安静得像一只乖巧的小狗,一双眸子湿漉漉地盯着顾东川。
“笑得真丑。”
“你说谁丑!”李海棠站了起来,嗔怪道。
顾东川笑着牵起李海棠的手,两人在竹林里四目相对,彼时南风过境,竹叶纷飞。天地间仿若只空余两人十指生根。
“你只管在这等我,我会来接你。”
“我等你。”
宫里的明争暗斗远比想象得更残忍,多得是兄弟阋墙之祸,无故受冤之责。在深宫里如履薄冰的顾东川没有一天不思念只身一人守在寂照寺的李海棠,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海棠在他离开后不久就被迫离开寂照寺,而他们的相见会比计划里晚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