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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南岛之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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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月。
赫舍莲五岁那年,自称中洲旧人的陈氏登岛而来,他们带着琼珠岛异变的消息,以及相月这个名字。
五岁还不是个能记事的年纪,但赫舍莲却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天身处祠堂,高而晦暗的屋顶,挨挨挤挤的人群,沉闷的空气。
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被带出堂外,族人为了某件事争论不休,赫舍莲频繁听到‘北荒’、‘大渊’、‘鬼怪’这几个词汇。
云氏治理中洲时,有许多拥趸家族,似臣又似仆,对云氏忠心非常。
陈家自称是这些家族的后人,当年大渊开裂时,他们游离在外,侥幸得生,花了许多年聚集在一起,抛弃了原有的名字,统以陈为姓氏,为的是不忘旧事,查清真相。
而现在,他们认为时机已到,要用北荒驭鬼人的秘密,交换南岛赫舍氏的帮助。
“说的不尽不实,还是让我带人去琼珠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荒唐!那可不是海上漂泊形成的鬼怪,你去了还能回得来?”
“陈家的人不是还带回来一个孩子,说是琼珠岛上唯一的活口。我看过,确实是南岛的长相,等那孩子醒了再问问情况,现下最重要的,当是他们所言北荒驭鬼人......”
“北荒当然不可信,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中洲传人就可信?依我看,不过是有所盘算,想推我们到台前,当踏脚石。”
“可是他们说、他们说,可以永绝鬼怪后患......”
最后这句声音很小,底气不足,在满堂的嘈杂声中简直像微弱叹息。
但它就是让所有人顷刻间静了下来。
一道道或是希冀、或是怀疑、或是悲伤、或是麻木的视线交汇,投向站在其间须发花白的老人。
那是赫舍莲的祖父,赫舍氏当年的族长。
赫舍氏一直远离权力中心,但正因如此,传承从未断过,南岛偶尔会听到孩童传唱歌谣,词句中描绘着三百年前,大渊开裂时漫天红云的景象。
这被当做无数传说之一,但赫舍氏族人知道是真的。
大渊开裂并非天灾,乃是人祸。
他们相信陈家人自言来历属实,也相信三百年前云氏覆灭或有隐情,西十三城大概各怀鬼胎,北荒谢氏也许野心勃勃......但这些和南岛有什么关系?
南岛一直都是被遗忘的地方,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
赫舍氏的使命也只有守护这块被遗忘的土地,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
南岛以外,无论是谁人唱罢谁登场,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生活。
——但陈家用了一个赫舍氏无法拒绝的条件来交换:结束一切。
没有真言之力,也无驭鬼之法,仅仅依靠矿脉,三百年间与鬼怪相斗,在无尽海中挣扎求生。
赫舍氏已经失去了太多同胞,听过太多的呼救,面对了太多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所有人都盼望着,这样的日子能有结束的一天......
落针可闻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终于,年幼的赫舍莲看见祖父深深叹气,然后微不可查地点头:
“我们可以做出承诺。”
*
那天的谈话改变了一切,而后,陈家人时有上岛。
赫舍氏会提供帮助,无论是人、消息、物品,但在确保成功之前,赫舍氏不会露面,也不允许陈家人露出破绽,引起北荒注意,为南岛带来祸患。
虽然承诺慷慨,陈家却并未狮子大开口,彼此之间往来十分克制,最常做的事,就是借用南岛纵横往来的航线运送物品或人。
直到数月前,巡船带来一份请托:北荒的小殿下将前往南岛,陈家想用赫舍氏族人的身份接近她。
这个消息传出来时,谢杳杳甚至还没有离开家门。赫舍莲怀疑陈家或许在北荒、甚至鹤山宫都埋有内线。
但总之,消息的提前到达给了赫舍氏充足的讨论时间:从未离开北荒的小殿下为何亲临南岛?这是不是陷阱?
答案太过简单,以至于无需细想。
陈家人也明白。但显然北荒城的小殿下,名叫谢杳杳的女孩儿,有让陈家人明知陷阱依然踏入的重要性。
此时祖父年老事高,族中事务已交由赫舍莲的兄长赫舍锋统领,他一丝不苟地履行着祖父当年定下的盟约,拒绝了这个请托。
原因只有一个:谢杳杳身份特殊,如果她在南岛出事,无论以什么做遮掩,南岛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势必要面对北荒的怒火。赫舍氏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帮助陈家。
陈家的来使并没有失望惊讶,顺势提出第二个要求——请赫舍氏密切关注谢杳杳的动向,并将所有事情,详尽地告知他们。
听起来不过分,赫舍氏原本就要派人接待谢杳杳一行,多的步骤只是传递消息而已。
这才是陈家人本来的打算,赫舍锋想明白了。但他拒绝了一次,就不好拒绝第二次。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赫舍莲。
而赫舍莲,在听完一系列的叮嘱后,磨磨蹭蹭走到人后,拉住陈家一行最年轻的那个,问道:“不过是个小姑娘,离继位还早得很,值得你们大费周章?”
年轻人名叫陈曲和,与赫舍莲从前打过交道,称得上熟识。
他沉吟片刻:“......莲小姐有没有想过,为何北荒谢氏贵为城主一脉,却子息不丰,向来只养育一个孩子?而且无论男或女,从未与外通婚,历任城主的夫婿或夫人都不露面于人前。”
这很重要吗?赫舍莲不解。
“没想过,”她诚实地摇头,“北荒的消息很少往外流传,在你说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谢家一向是单传。有什么说法?”
“说法嘛,我们原本是有的,但谢城主这样将女儿放出来,反而让我们拿不准了......”陈曲和沉思片刻,转而说起其他,“这一次,虽是谢城主棋先一着,设陷于我等,但反过来讲,未尝不是我等设陷于他。只看谁会先露破绽,真相也就能明了。”
说了一大通,结果和没说一个样。赫舍莲气得磨牙。
陈曲和笑了:“但我另有消息可以告诉你。此行护卫谢杳杳的,一人名为季朝,我们不知道来路,他与北荒似敌非友,又在真言道上颇有天赋,我曾想将他带走,可惜不得其法;另一人名为荀南雁,她最受谢天复信重,常年驻守北荒城中,不知其姓名的人以白面鬼代称......”
说到这里,陈曲和深深地看了赫舍莲一眼:
“荀南雁是个敏锐的人,莲小姐,在她面前,需得万事小心啊。”
万事小心......
赫舍莲挣脱脑中纷纷扰扰的回忆,将思绪转回眼前。
琼珠岛的幻境中,篝火依然在夜幕下燃烧。
荀南雁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半仰着头。‘相月’这个名字没能引起她的触动,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和之前毫无二致,好像在听什么闲谈,姿态可谓悠闲。
但赫舍莲却觉得,她的目光像蛇,柔软阴冷地纠缠着。
——自己已经做了‘不小心’的事儿了。但箭出无回头,没有后悔可言。
赫舍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荀南雁没说话,赫舍莲也就暂时不理她,看向另一边,那名很有文士气质的中年人已经站起身,表情惊骇。
说出相月这个名字后,反应最大的不是北荒人,而是他。
赫舍莲听过有人称呼他贺老,或是贺老先生。
她知道这人于乔三公子而言半是护卫,半是老师,精通真言道,自小便生长在朔方。
朔方学院出身的除鬼师,北荒城主驯养的驭鬼人。
很难猜想这两种人会有什么关系。
“你认识相月?”她问。
但贺归远已无力作答。
熬过最开始的冲击,他脸上的神色变得空洞而苍白,好像一下子魂魄剥离,对周遭的响动都失去了反应能力。
季朝扶住了他。
幸好,要不然这老头可能会摔倒。赫舍莲无意识地想。
而贺归远也在这个动作刺激下回过神,低头急促地喘息。
看样子,贺归远不但认识相月,还矫情交情匪浅。
赫舍莲直觉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东西可以深挖,继续问道:“那你和她——”
“季朝,贺老先生不宜再劳费心神,你带他去休息吧。”
荀南雁突然出言打断对话。
赫舍莲应该生气的,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对上了荀南雁的目光。
‘单独谈谈。’
对方眼神中的含义简单明了。
赫舍莲犹豫着停下了动作。
而另一边,季朝没有迟疑,他一听到荀南雁的话,便扶起贺老先生,顺便夹带着乔三公子,转头就要离开。好像对接下来的事毫不关心一样。
赫舍莲都要气笑了,她搞不明白这是‘信任’,还是‘听话’,还是两者皆有。
回想起陈曲和之前提到‘季朝’这个名字时,还十分肯定地说,季朝与北荒似敌非友。
赫舍莲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陈曲和眼神太拙,还是事情变化太快。先不论季朝与北荒关系如何,但他对‘北荒来的’荀南雁可谓是死心塌地啊。
等到篝火周围只剩下两人,赫舍莲冷冰冰地开口:“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荀南雁是个敏锐的人。
她的脑海里再次响起陈曲和的声音。
小心些。
赫舍莲告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手上要做的动作,脸上会有的表情,都要小心再小心。
无论荀南雁知道多少,自己都不能再透露出更多了。
她把提防和戒备明目张胆地挂在脸上,重重地坐下,扬起一片尘土。
荀南雁没有放在心上,拨弄着那只一直带在身上的小鸟儿,冲赫舍莲微微一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赫舍氏这样为姓陈的卖命,就不怕到头来,人财两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