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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语解心事 夕阳下,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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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独自徘徊在满院猩红的宫院中,余晖扫过宫脊的瓦砾,在尘世中惫懒的消弭,穿过人间的风带着寂廖的冷漠,我伫立,手中捻的是已不存在的东珠,曾几何时我也想向佛陀倾诉,可我手上染满的鲜血让我退步,只在悠然的黑暗中悄悄诉说心中的祈愿......
辰时的太阳光鲜亮丽,我磨蹭的走到值班室门口,冲小太监点头微笑,拖着灌铅的腿不愿前行。前年这个时侯,他在这里值班,现在在哪?应该是在热河逍遥。
今年留于紫禁城当值的是五阿哥与十三阿哥。几日前我借伤势之由,打发了别的小宫娥去送茶点,可我总不能不露面,好歹也算一奴才阶级的高层。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说罢将茶点一一放在炕桌上。他没抬头,更没理我。我行礼告退。
每天都一样,我奇怪的发现他们哥俩儿是极相似的,一动一颦,除了他那冷漠的性子,十三还没有学会。
窗外的柳条轻轻荡起,宛若少女的秀发温柔的抚着细风,桂花香伴着秋季的寂寥气息夹杂在一起弥漫整个房间,浸润了我本该愉悦的青春。
我托腮望着窗外,想着想着他竟然傻笑了。那些小宫娥不知就里,总是战战兢兢地问‘姑姑怎么了’,我打着马虎眼,总不能告诉人家小姑娘说我‘思春’吧!
日子在冷漠中度过,我只当好差就罢了。一晃八月入了,我摆好清茶,一心想着离开。
“你站住!”浸墨的笔拍在桌上,墨汁四溅,一滴落入雪白的宣纸上,漫散开来,十三眼中充满的是陌生的杀气。我猜他在思考是否将我就地正法。
“您可有吩咐!”
这时我们之间是陌生的,好像不曾认识。他跳下炕,一步一步走向我:“下手下到雍亲王这了,你的胆子包了天?你主子教的好奴才啊?”他冷着脸,渐生怒意,口气不善。不怒而威的气场,看不到一点以前嬉笑不羁,吊儿郎当的影子,这才是真正的‘怡亲王’!可我不曾欠了谁,包括他四哥。
“奴婢主子教的是否好,奴婢自当去领罚。您垫喘儿还真不该找奴婢。”我险些笑出来,他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而我一无所知。
“放肆!”一枚青花瓷的官窑茶碗永诀于世,我看着一地的碎瓷片,漫不经心的拍打着身上的茶叶。这晚茶汤要砸也应该砸在他那举世无双的亲爹身上,哪里轮的到我。
“十三爷,您不该砸奴婢的。奴婢真没犯这等过错。王爷有难,奴婢要作壁上观,还是您要坐山观虎斗。”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一地狼藉,悄然用指尖抹去一颗与笑容同时滑过的泪!
十三皱了眉头,他不信我的话,好,没关系,我就跟你一一摆出来。
“您可知‘眉担乾坤’。”我用手中的碎瓷片指指额头的‘梅花’,说道:“奴婢的咒。”我无可奈何的笑,“真要感谢您的好姐夫呢,去年......”我的口才极好,一字不落,统统讲明白说清楚,今儿运气好还赶上了姑奶奶没兴致不想粉饰故事,添油加醋。
我起身看着他,看着他脸色乍暖乍寒,乍青乍紫,古人的迷信还真是不浅。我笑,微微地的笑,涩涩地笑,手中的碎瓷片不能盈握,一片轻轻滑过手掌,落入一地的剩余。
“去年我脚疾加重,没有随行塞外,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只听说了你的惊艳一曲和额头的‘梅花’,竟不知‘眉担乾坤’。此事当真?”
我笑了起来,摘起身上最后一片润湿茶叶,讥诮道:“奴婢招谁惹谁了,犯得着吗?”静了一下,又道,“奴婢压根儿没想到皇上会知道此事。四爷那儿,奴婢不想添麻烦?您忘了,皇上曾说‘诸皇子有钻营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容。’‘眉担乾坤’之事皇上定不会跟大家明挑。”
“这事儿我倒要好好想想。如是!倒是误会你了?!”
我不知道他用的是问句,还是叹句!这也不重要了。
我挤了挤无奈的笑:“不打紧,信不信随您。”
他摇摇头苦笑道:“怪不得你那天那么问我呢!就是出事儿那天。”十三阿哥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表示不敢,他又瞪了我一眼,我没再推辞,坐在了他边上的另一把椅子上。他凝视着我,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十三轻叹口气,笑笑又说道:“我逗四哥,一大把年纪,吃斋念佛的动哪门子色心,要什么宫女哪是他的作风。”我鄙弃的看了一眼十三阿哥,他继续说:“四哥瞪了我一眼,还骂我出言轻薄。若紫禁城中人能做到你几分,还都要安生不少啊。言语中还有几分佩服。”
“做到我几分?”我狐疑他的话,眯着眼等待下文。
“脾气大呗!”
脾气?死小子骂谁呢!
“事过四哥并无异,我到奇怪一宫女胆子不小,怕是受谁指使吧。”我低头不语,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只是聆听, “其实就算四哥知道‘眉担乾坤’也不会怎样。上次十四找麻烦,你被梁九功打了五大板。四哥暗话我给太医过了话,否则以你的身子骨,能这么快爬起来!”
“奴婢是八爷的人。”
十三眯了眯眼,笑道:“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知道,提醒我多时了。一扇富贵荣华门,几颗龙争虎斗心。我这样的人紫禁城恐怕多了去了?
“四......”
“当然。”他哈哈笑着说。
“奴婢不是要问这个?那四爷......还以为是反间计呢?不过也罢了,奴婢当日进宫实属被逼,多年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想必您也应该查到了吧?”
十三阿哥摆摆手,道:“我派人查了也察了,你怎样我们自然知道。不过什么反间计倒是新鲜。”
我呵呵一笑,手中玩弄着碎瓷片,道:“早听说十三阿哥见理透彻,莅事精详,贤愚立辨,果是其然啊。草原吹笛欲盖弥彰,引奴婢上钩?”
十三阿哥挑起大拇指,赞道:“聪明!”他拍了拍脑门道,“主要是十四做的太明显了,你脾气不小啊,连那位阎王也敢冲?”
我轻笑笑没再说话,十三忽然正色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一脸简单的看着他,说:“没有。我从不打算。”我没有过过有打算的日子,以前是没必要,现在是身不由己,所以不熟练。
十三阿哥哀叹了一声,身子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道:“好自为之吧。”
我脚蹭着地面,心,宛转千回,为他,为我,为我们。
我起身与他对视,带着无奈与淡然,仿若意会的佛音。
秋风潸然,天空中飞旋沙粒,敲打了窗前的菊花,摇曳而憔悴,与没落的黄昏融为一体,眼神迷离中景象虚化梦幻。灰蒙蒙的天际夕阳遮遮掩掩透过了云层,照射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忧愁如蒲公英一般随风而飘,洋洋洒洒,盘旋幽然,轻轻地落在心间的每个角落,淡淡的化作一缕活水融入血液。曾经是天人相隔,如今咫尺注定还是天涯,我不信命,却不承认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啪”瓷片断裂声划破静寂的甬道,猩红地血顺着指缝滴入石板,混入泥土,用尽力气将手中的残余钉入远处一树繁花的枝干,桂花满地,余香缭绕。
回望着瓷片,直到自己走远消失不见,郁结于胸的大石,没有轻巧反而更加沉甸,被压抑的难舒出一口气。伸出手掌那满是触目惊心的猩红,疼痛感席来,心里闪过一丝自嘲的揶揄。我是铁石心肠嘛,怎么会忘不掉。
爽利的秋风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不和谐的萦绕在寂静冷漠的四周,我贪婪的呼吸着,往事不似这般简单可以混入血脉游走于肢体,伤痛更不会新陈代谢,但过往的尘埃,总有一天会落定。
九月,康熙奉皇太后还宫。
十一月二十日八阿哥生母良妃薨,心甚悲痛。
以前也了解过一些清史,知道八阿哥生母良妃卫氏是包衣奴才,身份卑微,所谓‘子以母贵’,八阿哥自然地位不如其他阿哥尊贵。但诸臣奏称其贤,康熙的哥哥裕亲王也在康熙面前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康熙自然喜爱。十五岁随康熙亲征噶尔丹,掌管正蓝旗大营;十七岁,即被封为贝勒;后署内务府总管事。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因争储位被夺贝勒,并受拘禁。虽后复贝勒,但不再受康熙信任。雍正即位,为稳定其情绪,命总理事务,进封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在此期间他屡遭雍正侮辱、迫害,甚至命其休妻郭络罗氏,令郭络罗氏自尽,焚尸扬灰。不久雍正还以其结党妄行等罪削其王爵,圈禁,并削宗籍,更名为‘阿其那’。当时读这些的时候我是那么的同情‘八贤王’,他可曾有过好日子,幼时母卑,身份不可与其他阿哥相提并论;后封为贝勒,娶了安亲王的外孙女总算可以依靠妻家的一些势力,可妻子‘嫉妒行恶’,想来他也不会太幸福;后又被康熙所弃;雍正所辱。他何尝不是皇家悲剧。
多年前梅花树下的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多年后那功败忍辱的‘阿其那’。紫禁城中他唯一真正的亲人离去。
自从康熙他们塞外回宫,最让我心烦的就是见到四阿哥,简直就是条件反射,见到他我就头疼。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干嘛每天都来。今日那个头疼药又来了,我让秋芸替了班,眼不见心不烦。
一出来吹风,人也爽利了,还真是条件反射,我苦笑着这位四爷的高超本领。走过一扇月亮门,忽听得脚步匆匆,不及回头,已被一只大手抓住胳膊拽到隐蔽处。我稍一站稳,开口便要骂,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变态十四爷,目光如炬,眼底喷火,活像个门神,难不成想滥用私刑给他八哥报仇?
“十四贝勒吉祥!”我躬身行礼,礼数一点儿不少,可不敢让阎王爷挑刺儿。他缓了缓,脸色稍微柔和了一点儿,道:“上次的事儿,是我有些儿冲动。不过梁九功懂眼色,打的应该不狠。八哥也派人向太医过了话。你没事儿了吧?”
这什么态度?道歉?没诚意!不过等等,八阿哥也向太医过话了?我正在分析问题的严重性,十四阿哥又说道:“八哥不好!”
我没有说话。
“八哥很不好!你到底是铁石心肠,还是压根儿就没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八哥,八哥府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八嫂那脾气,八哥什么不依她,不让纳侧福晋就不纳,不让收妾就不收。可偏偏在你这件事儿上八哥一点儿不让,害的八嫂那几天把府里闹个鸡飞狗跳!还、还、还挠了八哥。”挠?我晕,这都什么皇子福晋啊,还贵族格格呢?满人的民风也太淳朴了,都挠上了,有没有用咬的啊。说实话我很有兴趣问问十四阿哥,八阿哥哪儿被挠了。
“你去劝劝八哥吧!”
“不去!”十四阿哥话音未落,我大叫着退后一步。十四阿哥冷眼冷声道:“不去?你不应该去吗?你凭什么不去,不论别的,单凭他把你养大,你也应该对他好!”
我转过头,无奈道:“他把奴婢养大,感恩于心。劝就算了,奴婢跟八阿哥已经断了,就像风筝,断了就远了。”
我扭过头,定定的看着十四阿哥,八阿哥养大的是梅林不是我,我不欠他什么,要说欠也是他欠我的,不是他我与四阿哥不会这样,“奴婢今儿跟您明说了吧?万岁爷知道‘眉担乾坤’,再与奴婢纠葛,八贝勒就是自找麻烦。猛虎求生不以环寸之蹯害七尺之躯。您还是叫贝勒爷顾好自己吧!”
十四阿哥紧了紧拳头,我听到了指节‘嘎巴嘎巴’的声音,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十四阿哥面无表情冷冷道:“也就是四哥也知道了?”
“这不关您的事儿。”我的声音冷十倍,不要激我的火。
“那他为何去要你?”他兀得捏紧我的下巴,我痛得扯动着嘴角,伸手去掰他的大手。他放开我,眼里充满的是怒火。
“这更不管您的事儿”我得火彻底被激出来了,胡搅蛮缠到姑奶奶身上啦,你凭什么揭我的伤。
“你......”布满厚茧的手掌悬在半空中,我淡然的与他四目相对,等待着随时落到我脸上的火辣。手慢慢划下,我静静的凝视他,我是狼性动物,佩服群居动物的义气团结,对于他我是佩服得。
“您放心。王爷肯定不知道。乌尔衮王爷只会告诉皇上,巴音格格不会说,奴婢也没有。奴婢进不去八贝勒府,更进不去雍王府,您知道这些足够了。如果您为八贝勒好,就让他与奴婢从此彻底断了!”
我听到十四的叹息声,喃喃低语:“你们到底是不是孽?五岁他带你回来,取名梅林。背着八嫂养在别院九年。你十四岁他忍痛将你送进宫,当晚大醉,这是我等兄弟第一次见他喝醉。今年你在乾清宫...,他又一次大醉。两次都是为你,你情何以堪?这次良妃娘娘薨,八哥又是受了莫大的打击。你带个口信也好,让他宽宽心!”
我默默出了会儿神,忍着烦苦笑道:“何必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壮士扼腕,痛是痛了点,但长痛不如短痛!梅林自视没那么大本事左右八爷的心。情与恩就此一刀两断。”转身前看到的是冷漠的表情与嗜杀的眼眸,随你吧,两世了,我已经懒得去纠缠了。
有人踏着枯叶而去,我无力地半倚在月亮门旁,细细地数着天边万变的云,前尘往事的琐碎,感动,烦忧,喜悦一起重现.....
“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皆为满眼空花,一片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