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威士忌》落糖

4、04

　　从那天起，她上班的每一天，程屿都来买一杯橙花拿铁。
　　阮秋曾以为咖啡厅的工作一直很平静。
　　直到那伙人来之前，她都还在暗自庆幸，大学城附近的客人素质，确实比郊区好上一些。

　　那天是阴天，乌云滚滚，却一直不下雨，天气时明时暗。
　　店里来了五个十分眨眼的客人，都是看起来年龄不大的男生，穿着打扮十分非主流。领头的红毛男生嘴里叼着烟，走起路来时，身上的钥匙串儿叮铃当啷响个不停。

　　明显不是善茬。
　　不过，来即是客，作为服务行业，倒也没有别的办法。

　　红毛男生走进吧台，很快注意到新来的阮秋，眼神冒犯地上下打量着。
　　“新人儿，没见过啊。”

　　王智杰先她一步，把阮秋挡在身后：“几位，喝点什么？”
　　“老样子啊，杰哥。”红毛往王智杰脸上吐着烟圈儿，“不介绍一下？”
　　王智杰连忙赔笑：“新来的，业务还不熟，还是我来吧。”

　　买过单，他们挑了张中间的长桌，坐下来开始打牌。
　　其实这家咖啡厅是不能吸烟的，但那伙儿人一看就是不听劝的，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做生意更不会因为吸烟这样的事儿把人赶出去。

　　【是附近职校的学生，以前都是你不上班的那几天来，很烦人】
　　阮秋低头，看见黄清雅给她发来的微信消息。

　　这小小咖啡厅不过三四个员工，阮秋记得，还有个男生和她一样来兼职的，但二人时间对半分开，她从没见过。
　　不论如何，起码在场的王智杰看起来是儒雅文弱，绝对打不过他们。

　　几个混混落座后，下午的生意也没那么好了。
　　这伙人看似只是来打牌，实际上，但凡进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都会投来猥琐的目光。
　　许多原本带着电脑来的学生，一看咖啡厅里坐着的客人，买上几杯饮料打包，另寻他处。
　　而且他们打牌时候，甩牌的声音非常大，听着有点儿恼人。
　　咖啡厅一时间有点乌烟瘴气的。

　　五杯饮料做好时，还是王智杰拿托盘端了过去。

　　“诶，怎么，不让那个新来的妹妹端？”
　　一行人中，有一个镶着一颗金牙的胖子，似乎比红毛还喜欢挑刺儿。他摆头示意阮秋的方向。

　　王智杰已经有点儿惊慌失措了，但仍然尽力掩盖，于是说：“几位哥，新来的妹妹还没培训上岗呢。”
　　胖哥吸了口烟，面无表情道：“端个盘子都不会么？”

　　“算了啊，老方，别这么着急嘛。”红毛有意相劝，拍了拍他的膝盖，“你昨儿晚上还没玩够啊，体力不错啊。”
　　胖哥咧开嘴笑：“荤的吃多了，偶尔也换换口味。”

　　坐在一旁的另一个男生插嘴说：“我看你药磕多了吧。”
　　“你他妈放什么屁呢！”胖哥很用力打了那人的头，“老子这体力，哪需要磕药？你不知道那骚/货在床上叫得多大声。”

　　他们声音很大，阮秋也听得清楚，后背涔出薄薄一层汗。

　　一直等到其中一个男生接起了电话，似乎是有急事的样子，骂骂咧咧走了。
　　那伙人临出门前，还不忘对阮秋使眼色告别。
　　似乎有种必须得到手的样子。

　　阮秋这才松了口气，但身体还是止不住觉得恶心。

　　“听梁正彬说，这几个晚上经常来门口捡尸，或是直接在店里调/戏女生。你们回去可小心点啊。”
　　“这么无法无天么？”阮秋很是气愤，“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是挺无法无天的。他们家里混□□的，好像有一两个还进去过，”王智杰语气很平静，不过话中更多还是无奈，“咱们做服务业的，也不好招惹。兴许哪天上门把你店给砸了。”

　　阮秋思考片刻，于是开口：“老板知道吗？”
　　“知道的，一般只是让人偷偷提醒一下，碰上捡尸的就直接报警。”王智杰长叹口气，“这做生意，也没办法。”

　　阮秋心中是有些担心的。
　　财大校园不在市中心，周围没到人迹罕至的地步，但也绝对不算是热闹，两公里外都还是村庄，附近住的人也比较复杂。
　　从mirror回学校的一条路，更是偏僻的。她不会骑自行车，步行要不少时间，坐公交时，人也不是很多。夏天还好，如果入了冬，下班时估计已经天黑了。

　　她就这么心惊胆战地下了班，庆幸她的同事们都还是善良的。

　　周二的晚上，是学院求职系列讲座的第一场。
　　徐茜茜今天没去练习，倒也跟着一起来，她和顾盼两个人给阮秋占好了位置，在三教A02的最后一排。
　　这是一个两百人大教室，不过设备有些老旧。

　　阮秋上班时也有忙的时候，譬如今天，还没来得及看消息。
　　急匆匆从mirror赶来，才有时间歇一口气，打开顾盼发过来的讲座信息推送。

　　主讲嘉宾：秦远。
　　2018届金融专业硕士毕业生，曾任校学生会主席、团支书，多次获得国家奖学金、市优秀毕业生，在秋招期间斩获多家证券公司、会计事务所的offer。

　　秦远。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着那一张放出来的证件照，后面附上的两张生活照，一张是参加国际会议时拍的，笑容灿烂。另外一张则是在学校的答辩活动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教室里人很多，后排站着两排女生都没地方坐，已经有主办人员联系去搬些椅子来。
　　倒不是真的很想听一些求职方法，毕竟成绩和实习都拉满，求职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加上秦远是男生，有先天的求职优势。有很多人只是想来一睹学院名人的风采。

　　阮秋才坐下，便看到门口风尘仆仆进来一个人，西装熨烫妥帖，花纹雅致，看起来一点不沉闷。

　　“倒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帅嘛。”徐茜茜双手托着脑袋，似乎并不满意，“也不是我的菜。”
　　“你来听讲座还是泡仔啊？”顾盼戏谑。
　　茜茜回敬一个白眼：“又不冲突啊。”

　　不过确实，他没有照片上那么帅了。阮秋手指划过手机上的推送，照片看起来是老照片了。大概投行的工作太磨人，眼前这个人已经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摇身一变成了成熟老道的职场精英。他比照片上黑了点，也瘦了些，气质倒是更加干练。

　　秦远放下背着的双肩包，熟练地拿起翻页器开始调试。
　　“大家稍微安静一下。”辅导员姐姐面带微笑，嗓音温柔，“我们的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哦。请大家尽快坐好，保持安静。”
　　她顿了顿，给大家一些安静下来的时间：“我来介绍一下今天我们请到的讲座嘉宾，他是2012届研究生毕业的秦远学长，曾任校学生会主席，获得过国家奖学金、市级优秀毕业生，在毕业的时候拿到了多个头部券商、银行的offer。接下来，大家掌声欢迎秦远学长，为我们分享他的校园经历。”
　　她把话筒递过去，还带点害羞的神情，台下很快响起了掌声。

　　“各位同学，”秦远清了清喉咙，但话筒那端突然传来刺耳的轰鸣声，大家吓得捂起耳朵。
　　设备太简陋了，秦远把话筒放下，声音关掉，继续他的演讲。
　　教室虽然大，人也多，但是他的音量也很够用。

　　“大家好，今天非常荣幸，能回到我们财大，给在座的师弟师妹们进行一次职业发展的分享。”
　　讲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在短暂的停顿后，他开始介绍起自己来。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光是校园经历就是满满三大页。

　　“这就是奋斗批吗？秋秋，我好像看见了未来的你。”徐茜茜抬头看着PPT惊叹。
　　阮秋笑笑，不置可否。

　　讲座很精彩，但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道理，也有一些干货。
　　结尾时，秦远在PPT中放上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欢迎大家和他交流。

　　茜茜还真去扫码了，他的微信名叫Vincent，也是个老气横秋的名字。
　　阮秋无动于衷。

　　秦远，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还住在城东的时候，秦远上高中时搬来他们家的小区。那年她才8岁。
　　城东的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秦远父母都是收入不菲的高知，为了小孩上下学方便，买了套房子，正好就在阮秋家对面。

　　读高中的学生总是很忙，但也不耽误邻居间彼此联系感情。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起来。加上秦远父母忙，学校食堂又没得吃，算是半寄放在阮秋家吃饭。
　　阮秋妈妈烧得一手好菜，常常请他们周末来家里做客。
　　她总会说，小秋，叫小远哥哥。
　　秦远偶尔也会陪她玩一会儿，在小区里放风筝，或是打打羽毛球，那是高中生为数不多的课外活动。

　　那时候的童年还很快乐。
　　可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父母的音容笑貌，永远定格在那个秋天。连同曾经快乐的碎片，也都被随之而来巨大的痛苦带走了。
　　阮秋有时候想，自己生在秋天，因此得名，万物凋零的秋天，似乎成了自己的命格。

　　阮秋晚上再没了看书的心情，一直躺在床上发呆。
　　睁开眼，眼前深黑色的床帘不再只是床帘，而是父母的脸，温柔的母亲，和蔼但话很少的父亲。
　　紧接着，伴随着巨响，破裂，消散。
　　留下的只有深红色的恐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