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威士忌》落糖

2、02

　　阮秋有点错愕，这种感觉像回忆和现实交织，仿佛置身平行宇宙。中央空调吹来的冷风把她思绪带走了。

　　“大家想看老师跳舞吗？”

　　“想——！~”
　　“啊啊啊！”
　　小朋友们顷刻间又吵闹起来。

　　程屿站在中间，让大家围成一个圈，环绕着他，接着打开音箱，他背对着落地镜开始跳。
　　“诶，秋秋你看。”筱柔指着前方正在跳舞的程屿，拍拍阮秋，让她回神，“他好帅啊。”

　　他跳的一首《Peaches》，音乐悠扬，带着明显的节奏感。
　　跳舞这东西，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显然不是一种热闹的表演方式。没有什么唬人的地板动作，或是让人觉得炸裂的、精准卡点的机械舞。

　　他的动作优雅而舒展，配合着旋律和鼓点大开大合，连散落下来的衬衫下摆也在跳舞。
　　像夏日的海滩边，海浪迎面送来的微风，果汁汽水冒着清凉的气泡，一切都是令人舒适的刚好。

　　一曲结束，他对着门口，阮秋的方向，行绅士礼。
　　刹那间，台下小朋友的欢呼声，拍手声，身后家长大喊“安可”的声音，好像突然都远去了。
　　阮秋仿佛能听到风从耳边刮过。
　　这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个老师很不错诶。”
　　阮秋回神，已经有很多来接小孩的家长围在外面，还有些其他班级刚下课的学员，都站在他们周围呢。

　　孩子们乱成一锅粥，程屿拍手，很快大家又重新站好，维持过秩序，程屿开始往外走。接着，助理进来做收尾工作，家长们也都在门外开始认领自己的小孩。

　　只见程屿出来时，卷曲的碎发散落在额间，头上细细密密一层汗，但他却不怎么大喘气，呼吸仍然很均匀和轻松。
　　只是他神情复杂，似乎耐人寻味看了阮秋一眼，没等阮秋回应，很快跟她擦身而过。

　　身边的筱柔已经走进了教室，才把儿子彭辰牵了出来，母子二人有说有笑。
　　“感觉怎么样？”
　　“这个老师特别好！”
　　“你想学的话，妈妈给你报一个学期的。”筱柔才注意到阮秋在旁边发呆，“走啦，秋秋。”

　　彭辰一路上吵个不停，不断描述着刚才舞蹈体验课的感受，关于那个老师讲课有多好，跳舞时有多帅，以及他还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他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

　　阮秋打开手机，葱白般的指节划过屏幕。
　　程屿。

　　她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聊天对话内容，即使七年内换了手机，也要把微信记录迁移过来。
　　上一条消息还是七年前，她挂断了他打来的微信电话，此后再无联系。

　　阮秋点进他的头像，仍然是那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有圆滚滚的大眼睛，像小鹿一般，炯炯有神，肉嘟嘟的脸蛋十分可爱。

　　—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

　　是个狠人，半年不发朋友圈。准确来说，大概从认识他开始，就没见过程屿发朋友圈。
　　七年，她对他的任何消息都无从知晓。
　　不知道他过得如何，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酗酒，有没有新欢，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她甚至没有从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正想着，阮秋突然发现微信弹窗里有一条新的好友消息。
　　她返回微信界面，正是刚刚的程屿发来的：
　　“？”

　　阮秋觉得奇怪，不过，往上滑才发现一条新的消息。
　　【我拍了拍“程屿”的肩并大喊一声帅比你好】

　　阮秋突然觉得很好笑，几岁的人了，还设置这么幼稚的拍一拍。
　　大概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变得幽默而爱开玩笑起来，真好，她由衷开心。

　　“我到家了，秋秋，你先楼下等会儿，我马上下来。”筱柔锁了门，给她打开一点窗户，“辰辰，跟你小秋姐姐再见。”
　　彭小朋友奶声奶气：“小秋阿姨，拜拜！”
　　“不要叫阿姨，要叫姐姐。”筱柔牵着他，二人的声音很快渐行渐远。

　　筱柔住的地方是高档小区，虽然夫妻俩忙个不停，和公婆一起住着，但好歹也相互有个照应，忙碌也是快乐的。
　　阮秋常常感到非常羡慕，这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偶尔只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才能打破平静。像她的家一样，安安静静地落寞着。

　　她叹了叹气，把手机收了起来，不再去想那些。

　　“夏灵刚刚打电话来，叫Blue的，也不远，她说她朋友推荐她去，调酒师很帅，而且环境也好。”
　　筱柔很快就安顿好孩子了，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Blue酒吧虽在市中心，但并不是热闹之地，而在某座办公楼背面的弄堂里，招牌也不显眼，是一家大隐隐于市的清净地儿。
　　店里空间不大，砖头墙面般的壁纸，木制的家具，光线很暗，复古且神秘。

　　门边的位置正好有个男人在抽水烟，淡淡的橘子味儿，烟雾萦绕如仙境，看不清人的脸。
　　不过他们说话声音倒是很大。
　　“我怎么开口啊！”某人压低声音，“你说，她不会是来接孩子的吧。”
　　“你有病啊，人家才工作两三年，哪儿来的孩子？！造火箭呢？”

　　那声音有些熟悉，阮秋特意看了那人一眼，男生压低了鸭舌帽，水烟的烟雾挡在前面，看不清楚。于是阮秋不再去看了。

　　彼时，夏灵正在吧台前，和调酒师聊得热火朝天。

　　肖筱柔喊她，三个人换了一个店内靠门口的四人桌。
　　“喝点儿什么？”夏灵很自然地招呼着，她拿了本菜单来，指了指菜单上的酒，“这几杯都是特色。”

　　筱柔说身体不太舒服，点了杯无酒精的莫吉托，夏灵选了椰林飘香。
　　阮秋点的是Boulevardier——花花公子，波本威士忌的基调，缀以苦橙的清香。
　　前调是甜，接着是微微的苦，在口腔中回荡。

　　“你还把电脑带来了啊。”
　　“哎，我报告还没写完啊。”夏灵自己独占2个位置，把电脑放在靠里的一面，“下午五六点的时候，远总说我PPT侧重点错了，让再改一版，明天晚上给他。我真是命苦。本来想今晚能做完的，我发给他，他又说不对。看来还是得明天加班。”

　　筱柔打趣：“远总招了你才命苦噢，你还不认真点。”
　　夏灵是海龟硕士，父母都是企业高管，并不像一般实习生留用一样吃的苦多，她比阮秋晚来一年，但业务熟练也还不如阮秋刚做实习生那会儿。

　　夏灵转换话题：“周末你们什么打算呀？我后天约了朋友去看艺术展览，是个瑞典艺术家来办的画展，就在江滨北路。”
　　“周末陪我儿子去游乐园。”
　　夏灵漫不经心吃起薯条：“秋秋呢？”
　　“在家……睡觉吧。”阮秋顿了顿。

　　她再次打开手机，排在第一位的聊天窗口，仍然停留在之前发过来的“？”上，没有新的消息。
　　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送了这条消息。

　　当年是她先做了逃兵，午夜梦回时，阮秋常常觉得，如果程屿再坚持一下下，那么她当时想分开的决心也许就会土崩瓦解。
　　可是现在，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两条直线只有一个交点，错过只能渐行渐远了。
　　因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夏灵拍了拍阮秋的手：“秋秋，我最近新发现了一个公众号，叫做金融圈鹊桥，你要不要关注一下。”
　　“什么？”

　　“鹊桥嘛，当然是相亲呀！”夏灵撑着头的右手有规律地弹在自己的脸蛋上，“很多金融圈人士，国企啊、银行啊、公务员啊什么的，同一个圈子，大家谈得来。金融系教授也有喔！”

　　“你不也单身么？”阮秋似乎有心事，表情淡淡的，“我没兴趣。”
　　职场沉浮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她知道金融圈是追名逐利的，万事为了利益。她只喜欢这种工作内容，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能带来丰厚的回报，而并不支持这样的风气。不过，对职场上的种种事儿，她倒是置身事外。
　　和一个金融人相爱，大概也就像这职场氛围一样，是折磨人的，她毫无兴趣。

　　夏灵喋喋不休个没完：“先认识了，才有兴趣嘛，你条件这么好，长得又漂亮，学历和工作都不错，肯定很受欢迎。秋秋啊，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弟弟型的，高冷投行女白领姐姐，年下热情小狗，很搭诶。我有一个朋友……”

　　阮秋不再理她，撑头望着远处。
　　服务生端了两杯新的酒出去，是一样的琥珀色液体。

　　在店外，露天座椅上——
　　“我怎么问啊！”程屿闷闷不乐，晃着眼前的酒杯，冰块迅速碰撞玻璃，像他七上八下的心。

　　梁正彬吸了口水烟：“我草，直接问啊，兄弟，怂什么啊！诶，不过，七年了，你连她结没结婚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知道我还问什么。”
　　“她不发朋友圈儿啊？”
　　“不发啊。”

　　“你俩还真配。”梁正彬这下可觉得为难了，“你就直接问，姐姐你有男朋友了吗？你不是最擅长撒娇了吗，要不我帮你问。”
　　“她会不会觉得我/性/骚/扰啊？”程屿摘下帽子，用手搓了搓头发，“万一她有男朋友怎么办，万一被她男朋友看到了，误会了怎么办？而且当初，是她甩了我诶。我现在是什么，舔狗吗？”
　　“你不就是么。”梁正彬无言以对。
　　程屿气愤自己说不过他，赌气便不再说了。

　　“听哥的，喝了这两杯，酒壮怂人胆，你们今天重逢，那就是命中注定，知道吧？趁现在好开口，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了。”
　　“啊……”程屿把头埋进双臂中，苦恼十分。

　　“诶，要不，你现在发个朋友圈吧？你暗示自己单身，看她给不给你点赞。”
　　“多幼稚啊，哥。万一她不给我点，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他维持自己的高冷人设可花了不少心思。
　　“你这样，你就设置那个，仅谁谁谁可见，看她什么反应。”

　　-

　　谈过鹊桥，听着夏灵抱怨起了公司上的一些事儿。
　　夏灵在公司人缘不错，常常是八卦聚集地。她说起最近总部空降的女高管，据说是傍上了一位大学教授，还是二婚。
　　阮秋并不喜欢妄议他人隐私，又拿起手机看着。

　　程屿发朋友圈了。
　　阮秋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七年来，还从来没见过他发朋友圈呢。
　　那是一张桌面上酒杯的照片，一罐子水烟，几杯浅褐色的酒，程屿穿着五分短裤，翘着二郎腿，照片中还能看见性/感的小腿肌肉。

　　阮秋越看越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儿眼熟，木头色的家具，桌椅。
　　分明就在这家店啊！

　　阮秋看向窗外，程屿这时候已经摘了帽子，他换了一件新的短袖T恤，怪不得刚才没认出来呢。他下了课，大概在工作室里冲了凉，换了身衣服。
　　“秋秋，看什么呢？”夏灵跟着她一起往窗外看，“有帅哥耶。”

　　像是察觉到有人的目光，程屿也往里头看了一眼。
　　这下子像是没地方逃了，偏偏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儿呢。

　　阮秋心慌意乱，再无法平静心情。

　　“这是刚才那个街舞老师吧？你们认识？”
　　她轻描淡写道：“嗯，大学学弟。”
　　阮秋又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辛辣蔓延到舌根，有点儿上头，晕乎乎的。
　　很多事情又浮现在脑海里了。

　　夏灵问她：“不去打个招呼吗？”
　　她闭上眼睛，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