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忆》乡心无垠

1、第 1 章 十五月夜，

　　十五月夜，一个身穿黑色圆领窄袖长袍的男孩坐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园中没有点灯，也没有一个下人，只有那单檐庑殿顶和金刚座台基显示着这座宫殿主人曾经的辉煌。
　　小男孩名叫萧君忆，他的父亲是当今皇帝萧衍，母亲是当今陛下的元贵妃，或者说，是前朝元嘉公主。照理说，这种当朝皇帝和前朝公主的结合通常是不会留下子嗣的，因为会产生无尽的麻烦，可他就成了这个意外。
　　他出生时，梁朝刚刚建立不久，朝中还有许多降臣，说是降臣，不过是形式所迫罢了，皇帝萧衍将前朝所有皇族，除了他的母亲，都杀死了，他们就算是想为前朝效忠又追随谁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流着前朝血脉的孩子出生了，那些以顾易兮为代表的降臣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他们暗暗想着：如果这个孩子当了皇帝……
　　记忆中母亲是在他三岁时去世的，他记得母亲是一个温柔又极富才情的女子，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字写得好，琴也弹得好，她从来没有因为生活小事和宫人争夺过，就好像一朵菊花，在深宫之中独自绽放。
　　哦，对了，那时候，母亲叫他逸少，现在想想，母亲大概是希望他做一个安逸的少爷吧，可是，这对他来说又谈何容易呢。
　　在他母亲刚刚去世的时候，那个叫顾易兮的老头子还来看过他，顾老头子避开所有的宫人摸着他的头，悲痛地说“孩子，公主是被人害死的，你一定要努力，未来替她报仇。”
　　可他一定没有想到，母亲在弥留之际，将自己拉到床边，千叮万嘱“如果有人说自己的死有蹊跷，一定不要信，未来如果知道了什么，不要怨恨任何人，包括皇帝，还有，如果不能自保，就在她走后装成一个哑巴。”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在人前说过一句话，他那没怎么见过的父亲也叫了太医来为他诊治，可太医又能查出来什么呢，只能说他悲伤过度，然后，然后，所有大臣都知道，元贵妃去世，四皇子悲伤过度，失去语言能力。
　　不要说怎么没人怀疑他是装的，拜托，那时他才三岁，谁能想象一个三岁的孩子装哑巴，又一装装了那么多年呢，就是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况且，装的也好，真的也罢，一个不会说话的融合两朝血脉的孩子总比一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好。
　　但还别说，装哑巴这个方法还挺好使的，这么多年，围在他身旁那些野心勃勃的老头子越来越少了。
　　母亲去世之后，萧衍就将所有宫人移除了这座宫殿，又不许外人进入，他便与那个勾心斗角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慢慢的，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毕竟连七岁的入学都没人提及。虽然没有入尚书房，但他四书五经、庄子易经都读过。说出来都可能不信，三岁时，在母亲的教育下，他就读完了所有蒙学读物，后来，虽然母亲走了，但母亲的书还在，那些书上满是批注，他就自己跟着那书马虎地学着，至于学成了什么德行，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打发些无聊的时间罢了。
　　今夜，是十五之夜，团圆的日子，可是，天地之大，竟无一人相伴。他望着那圆盘似的月亮，想到了他的母亲，他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不知不觉，他竟吟出了声。
　　这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闯了进来，男人似乎看见了他，又似乎没有看见，他径直走到殿后那片枫林里，继续喝着酒杯里的酒。萧君忆跟了过去，直勾勾的看着那个男人，眼睛圆圆的，像一只丛林中迷失的小鹿。
　　男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常服，看不出身份，但想想有资格参加中秋宴会的，又这个年纪，大概就是他的三叔或者五叔了，至于他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怎会独自一人来这个地方……
　　正当他思绪满天飞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倒在地上睡着了，他用手戳了戳男人，可男人半点反应没有，又不能让他就这样睡在这里，君忆只好任劳任怨地去偏殿给他抱了一床被子，“我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儿！”君忆得意地想着。给他盖好后，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男人迷迷地睁开了眼，他看了眼身上的被子，又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想起来昨天的情景：
　　昨天是他和悦悦在灯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那时女孩拉着身边女孩的手，笑得无欲无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他在那时候就确定她就是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但那时，他还有大事要做，只好把男女之情一拖再拖……当他再次见到那个女子，她被手下的士兵押着，尘土蹭脏了天蓝色的裙子，可她一脸淡然，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国公主的尊贵……再后来，他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执意把那个女子纳入后宫，又与他强行发生了关系……
　　昨天那个小子，大概就是他们的儿子吧，她大概没有因为他而不待见那个孩子吧，她那么聪明又怎会因为他而迁怒他人，只是……
　　男人一把抓起身上的被子，向前院走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费力地拖着高大的扫把，她还在的时候这院子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想着，男人走向逸少。
　　“你盖在我身上的？”逸少点了点头，男人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逸少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说话，“那我就叫你君忆吧”男人想着自己好像并没有给这个孩子赐名，就随口说道，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男人也似乎出了神，君忆悄悄拉了拉男人的衣角，男人回过神来，将手中的被子递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灵秀阁，只是那脚步怎么看怎么虚浮。
　　这个男人就是萧衍，萧衍回到了凌坤殿，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那个男孩的身影，那孩子是说自己不会说话吧，可自己昨天好像听到他吟诗了，萧衍毫无形象的挑了挑眉，哦？这事情真是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