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尽处始相知》荷包的前身

19、第19章

　　青州，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北面倚山，地处上武山的山脚之下，南面是环塘江和镇江的交接处，画舫渔船相拥浮动，人来人往。正是这优越的地理位置成就了它的繁华，人人都说“一山两江捧青州”，真是一点都不差。青州城内的荣繁奢华更是不用说，酒楼，茶楼，药店，当铺，妓院，赌房，商人，侠客，术士，恶霸，文人，混混……当真应有尽有。

　　午时正过，青州的柳西街皓日当空，人来人往，摊主小贩吆喝声不断，沿街的茶酒商铺，一间紧挨一间，时不时传出嘈杂的吵闹声。

　　步琉混混沌沌地走在街上，秀额轻蹙，双目含愁，她从九华宫逃出来已近十日，这十日来没有一日安心过，封倾趴在莲壁池池沿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想封倾的时间比想任何事都来得多，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步琉叹了口气，只觉胸口发闷，站住，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看天空，想来不过是六月下旬，天竟也会这般燥热。

　　“姑娘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水？”小二见步琉在自家楼门前驻足，便笑着上前来问。

　　步琉微微点头，小二立马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步琉缓步进去，在椅前稍撸了衣裳，才轻轻坐下，那小二整日与人打交道，看过的人千千万万，像步琉这般长得温婉可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知书答礼的气韵的人倒不多见，像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大家闺秀，怎么一个人到这种嘈杂人多的地方来？

　　“姑娘，都快过正午了，我看您还没吃饭吧，要不要给您弄些吃的？”小二看了一眼步琉疲倦的神色，一边抹着桌面一边说。

　　“随便弄点吧。”步琉随声应道。

　　“好咧，马上就来！”小二清喊了一声便下去了。

　　步琉执过点桌上的茶壶，沏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楼里人有些多，自然吵得很，坐在步琉前面那一桌的两个男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大声说着话，桌上横放着两把铁剑，想来是江湖人，其中一人的一只脚粗鲁地踩在自己坐着的长凳上，弄得那凳上全是黄泥，一说到兴奋处，两人就禁不住拍案而笑，震得桌上的菜碟酒瓶时不时发出叮叮叮的脆响。步琉喝着茶水，随意听着，当听到“英雄大会”四个字的时候不禁苦笑一下：自己竟已把武林中一年一次的武林大会给忘了，若不是这两人提醒，还真忘记一个月后在青州会有一场英雄大会呢。听说场面可不般呢，记得小时候天下庄被邀去参加的时候，父亲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去，父亲总说：“女儿家少看这些江湖事，还是在家看看书，学学女红，学学医理的好，将来嫁个好夫婿，平平安安的就行。”一想到父亲，便禁不住想起一连串的伤心的事：父亲去逝，吕金陵叛变，自己又被九华宫的人掳去近四个月，也不知道现在云龙怎么样了，自己给他的伽蓝剑和口诀他有好好练吗？当时被掳的时候九华宫嫁祸给了魔教，云龙和天下庄会不会去魔教找自己？步琉抿了一口茶水，心道：还是先见到云龙再说吧。

　　“……这次的英雄大会定有好戏可以看，魔教的人抢去了伽蓝剑，我猜这次一定会在英雄大会上展展威风的。”

　　步琉手上的白瓷茶杯怔怔地滞在了嘴边。

　　“可不是，而且那魔教早在四个月前便将高云海的女儿掳去了，听说那女儿知道伽蓝剑的口诀呢，这下可好，剑和口诀全了，指不定真要成个天下第一。”
　　“想来那一战中最可怜的便是高云龙，断了一只臂，以后做不做得稳龙威镖局的头把交椅都是问题……”
　　说完两人哈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一人大喊一声：“小二结帐！”说完站起身来，扔下几个铜板便出了门。

　　步琉看着那两个人出去，一时间神绪迷茫，只觉得什么都不真实，真希望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听到的全是假的：云龙断臂？怎么会？！是谁下的手？伽蓝剑怎么会到魔教人手里了？自己不是交给云龙了吗？不会的，不会的……是假的……”
　　步琉执着那杯茶不知不觉从手中滑落，“咚”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步琉一身，也不见其有任何反应。倒是一旁的小二眼疾手快，从邻桌跑过来，扫了扫步琉身上的茶水，道：“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小二，我向你打听个事……”回过神来的步琉颤声说道。

　　“什么事？您说！”

　　“刚才出去那两人说……龙威镖局的高云龙……断臂什么的，可是真的？”

　　“是啊！”小二随意一声，步琉的心却是猛地沉了千斤。

　　步琉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两塞给小二，道：“麻烦小二能给说得详细些吗？”步琉的声音颤颤地，如果是真的，那最不想听到细节的人其实是自己。因为那无疑是在审视自己的伤口，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必须知道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就算她逃避也不能代表它不存在了。

　　小二看了看手上的银子，便在步琉身边坐了下来，笑道：“看来姑娘很好奇啊，这事江湖上的人都已知道了，姑娘你还不知道？高局主断臂是因为伽蓝剑，本来那把剑是天下庄的，步云海一死，到庄上抢剑的人是一拨接一拨，后来听说天下庄的大弟子要把剑送给明家堡，幸好被步云海的女儿偷去藏了起来，那女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步琉吧，对了，就是步琉，就因为这事，步琉和天下庄翻了脸，后来又被魔教的人给掳去了……”

　　“那他们没派人去救过步琉吗？”步琉特地问了。

　　“没~有~”小二故意将这两字拖长了音，听得步琉心中一片冰冷，“也不怪，你想想，魔教是什么啊，谁敢惹，就算龙威镖局与天下庄联手也是肯定一个“输”字啊，况且魔教也是死不承认……”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伽蓝剑在龙威镖局的事被人知道了，江湖上，明家堡和九华宫消息的捕获是最快的，两家一得到这个消息，都准备先下手为强去龙威镖威抢，呵呵，然后，自然地，一场夺剑的好戏不就演上了？”小二说着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

　　“就这三个门派？其它的门派可当真如此淡然？那剑又怎么会到魔教手中的？小二你别喝了！”

　　步琉心急一声喝，那小二忙把含在嘴里的茶水吐出来，道：“是是是，别的门派自然不敢插手，姑娘你想想，一个是江南武林之首，一个是江北武林之首，这两个门派在抢东西，谁敢不要命上去插一脚？其实那魔教也是得了渔翁之利，在九华和明家气力耗得差不多的时候，魔教也得了消息，上来插一脚，结果那剑还真被魔教抢去了，对了，听人说魔教的教主换人了，换成了个女人，整天戴着个面具，武功高得不得了，也是，不高怎么能在那两家眼皮下把伽蓝剑抢走呢？你说是不是？就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没人见过啊，不知道是不是和九华宫的宫主的样貌有得一拼，听人说，那宫主的样子与她娘亲江素画有九成相似呢，那江素画活着的时候可是艳冠江湖的第一美人啊，真难想像他儿子是个什么样……”

　　那店小二明显开始偏离了话题。步琉马上出声打断：“好了！……小二，我想问的是云龙……哦，高局主，他怎么会断臂的？尽量说得简洁些！”步琉紧盯着小二。

　　“简洁？那我只有三个字。”

　　“明韶卿？！”步琉的怒火似要喷发出来，“我就知道是明韶卿！我……不会饶了他……”
　　小二看了看步琉，缓缓道：“姑娘，其实我想说的是‘不知道’。”

　　步琉看了一眼小二：“什么？”

　　“手是谁砍的我真的不清楚，有人说是堡主明韶卿，又有人说是九华宫主封倾，当时太乱，我估计是没人看到……”

　　“你！”

　　小二见“大家闺秀”似要发怒，忙道：“我知道的都告诉姑娘了，那边客人在叫我，我去忙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步琉结了帐，恍恍忽忽走出茶楼，心中怎么也不能对高云龙断臂形成一个概念，只知道，他断臂了，他断臂了……心中疯了一样想见到云龙，恨不能立马飞到龙威镖局去。但是脚步沉痛，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步琉正站在茶楼门口，忽地飞来三只蓝绿色的蝴蝶，绕着步琉飞了几圈，留恋不去。步琉前几日赶路的时候就看到过一只这样的蝴蝶，蓝绿双翅，体形比普通蝴蝶大一些，美丽非常。这几日她身边这样的蝴蝶越来越多，也不知为何。

　　步琉不予细想，揉了揉太阳穴，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细细回忆在九华宫的那几日，越想越觉得砍断云龙手臂的人是封倾。

　　步琉记得有一日，她寻封倾到书房，看到那只雪枭给封倾送信的事，那时她看过那信的开头，写的便是“龙威镖局”四个字，后来被封倾给夺了回去，说不定那信的内容便是告知封倾伽蓝剑在龙威镖局的事，书房之后的三日，封倾都未曾来看过自己，第四日，封倾来到上书房，弹琴给自己听，弹的是一首《风求凰》，步琉曾注意到当时封倾的脸色无端比平日里苍白许多，现在想来，恐怕那就是在龙威镖局与明韶卿弄得两败俱伤的结果，当时自己误伤了封倾，走的时候封倾说：“算是为他报了一剑之仇了吧。”当时自己不解话中的涵义，现在想起来，这个“他”指的可不就是高云龙么！“一剑之仇”可不就是“断臂之仇”！

　　思及到此，步琉不禁百感交集，愤怒，悔恨，心痛，一齐涌上心头，难受得像窒息了一般。犹记得当时看到他手臂上被自己划出的伤口，那种隐隐不该有的心疼，现在想来，真恨不能再用匕首划得他更深一些，更多一些！

　　步琉心里明白，这几日里，自己对封倾，不只是担心与歉意这么简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心中已有了对封倾的痴迷，可是他已有高云龙，正是这个与他相识近十年的男人，让自己对封倾的心动成了痛苦的折磨，因为那明显是对高云龙的一种背叛，让她觉得自己对封倾的恋慕是如此不堪。高云龙的断臂，无形之中给了步琉一个恨封倾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