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莫家老大

1、第一章

　　傍晚的小镇恬静而古老，淡淡的薄雾自地缝中升起，弥漫开，余晖中，镇中的居民多闲散的坐着聊着琐碎的事情。
　　那女子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平凡而又宁静的傍晚，逆着夕阳出现在小镇上的。纤细柔弱的女子左手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缓缓的走在古老的青石路上。女子的容貌至多只能说的上是清秀，长长的发随意的散在脑后，行走间微微的摇曳，明明看上去很是年轻，明明只是穿着最平凡的粗布衣裳，却带着无论是谁看了都不得不赞叹的气度。
　　女子牵着的少年虽然年幼但已经可以看出未来张开后英俊的容貌，乌星般的眼里闪烁着灵动的光彩，端是聪明伶俐，看着就让人喜欢。
　　女子牵着少年到了一幢由着高墙环绕的宅院门前，历经漫长时间而黯淡为深沉的酒红的大门上用金色的颜料刻画着古时的异兽，威严大气让人望而生畏，即使站在十米外，也能感觉到一股压迫仿佛那巨兽真的就在面前。
　　少年紧紧牵着女子的手，女子转过头看了看男孩，温温的笑开，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才不是怕了呢！”
　　女子闻言微微弯下腰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微笑着揉揉少年的头，在看到本如炸毛的小兽般的男孩放松了背脊，不好意思的转开头时，女子加深了唇畔的弧度。
　　随后女子直起身牵着少年向着大门走去，门上的异兽在两人落下第一步的刹那睁开眼，浓雾掩去了周身一切，除了手牵着的对方，无法看到任何人。
　　虽说过不怕，男孩在那狰狞的异兽张着血盆大口冲出浓雾向他扑过来时依旧本能的闭上了眼，随后又后悔的强迫自己睁开眼。血盆大口近在眼前，一股子难闻的腥臭味迎面而来，尖锐的獠牙还闪烁着凶光，可是就是不能够再进一步。
　　男孩仰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红润的唇勾勒着优雅的线条，白皙修长的手伸出，女子只用着一只手指便将巨兽挡了下来，然后，手指微微弯曲，对着前方轻松的一弹。
　　震耳的兽鸣过后，白雾中显现出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幽静小道
　　女子牵着少年顺着小道一路走下去，穿过浓雾，漫长的好似永远都走不完的路在女子的牵引下只是转瞬便到了尽头。路的终点处立着一道水幕，少年深吸一口气，再次紧了紧握着女子的手，牵着他的手柔软无骨却又坚强有力，于那些大家闺秀的软弱无力是截然不同。
　　女子看着身旁的孩子柔和了面庞，微微的捏捏孩子的手，表示安抚的意味。
　　自虚空中一步步踏出的女子静静的站在晚霞的余晖中，斜阳的光亮将女子紫色的眸染成醉人的酒红色，沉淀成岁月最酸涩的滋味。
　　缓缓的，女子先吸了口气，再慢慢的吐出，而后，才云淡风清的抬眸看向面前等待着的众人。女子的唇角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紫色的眸子眯起，是一个让人看了就觉得愉悦的表情。
　　【诙儿】
　　清淡的音带着无言的温柔在所有人的神念中荡开，紫眸的女子凝视着好友，一如多年前那般明媚的笑开了，哪怕繁华过尽，她们都已经面目全非。
　　捂住嘴，万诙儿无法压抑溢出眼眶的泪水，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看着挚友，夕阳下，那双被渲染的过分妖艳的双眸带着溺人的温柔安宁的望着自己。
　　“莫颜非”
　　太深沉的感情无法表达出来亦无法回应，莫颜非只能微笑着，上前，将好友拉入怀中，抱紧。就像多年前，她走出戒堂大门所得到的那个拥抱一样，人类的体温在相互依偎中熨帖，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让人渴望。
　　“莫颜非”万诙儿死死的抓住莫颜非的衣服。
　　【恩】
　　“莫颜非，你这个混蛋”
　　【对不起】
　　“莫颜非”
　　【不要哭，诙儿】莫颜非捧起万诙儿的脸，眼中带最深沉的温柔最真挚的恳切。
　　少年呆呆的看着放开自己的女子，笑容展开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注视着之前一直与女子牵着的手，少年的手没有长开，带着稚嫩的纤细，握紧，松开，再握紧。
　　小小的男孩，紧紧的握住手，安静的看着一米之外的女子，安静的看着。
　　月色很美，八月的桂花树开的旺盛，桂花的幽香在暗夜中飘散着，暧昧的随风纠缠着人们的发丝衣摆。
　　酒是好酒，即使是在这有些腻味的花香中，也有酒香在花香中静静的弥漫开。
　　“那小鬼是你儿子。”万诙儿久久之后，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品酒的女子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眯起眼，似笑非笑。
　　【你知我的。】
　　平淡的话中尽是一派薄凉。
　　“小鬼什么的，最讨厌了。”彼时年少，那双紫眸还只是最平凡的墨色，染着阳光的明朗欢快，说出这句话时，娇蛮任性，天真无害。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双眼睛开始一点点的沉静下来，就好像欢快的溪水变成幽潭，直到最后，在那个黄昏下，那双眼中只剩下尘埃落尽后的静默，满满的让人无力的绝望。
　　虽然说她们有五十年没见了，但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她便有了对方的消息，紫眸残星剑者，这个逐渐传开的名，开始陆陆续续的传到她耳中，可是她固执的呆在青山脚下的小镇里，守着当初她们一同生活的别庄，不管不问这世上的纷纷扰扰，是不能或是不愿去打听对方的情况都不再重要，总是觉得，知道的越多，彼此间唯一的联系就会被斩断。
　　残星，残星，天下的人们开始唤她残星，天下无双的紫眸，口不能言，有至宝残星剑，神秘的紫玉狼牙，那个被叫做残星的人越来越丰满，而那个名叫莫颜非的女孩则在一点点被遗忘，被时光抹去。会不会终有一日，那个叫莫颜非的女孩会被遗忘，消失于天地中，没有人会记得当年那个喜欢睡懒觉，喜欢吃甜食，喜欢异想天开的女孩，
　　万诙儿看着莫颜非，她想问她，，还会有谁记得那个叫莫颜非的女孩呢？
　　连莫颜非自己都快忘了吧！万诙儿凝视着那双暖玉般的紫眸在心底万分苦涩的嘲弄的想到。
　　“那小鬼，什么身份？”收回纷乱的思绪，她轻声问道，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他们的孩子只怕，会比那孩子还要大呢！
　　【他是孤青的儿子。】天下闻名的剑仙，神龙见首不见尾，都以为是要么已经渡劫成仙，要么早就兵解重入轮回的人。却没想有一天会和这传说中的前辈扯上关系。
　　“他儿子干嘛跟着你？”
　　【他要渡劫，正好遇到我】莫颜非语气平淡的就好像差点死在那人剑下的事并不存在一般，当然，于旁人而言，是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只是，那一剑，真真的叫人惊艳，如果死在那样的剑下，也不亏呀。
　　“他要你干嘛？”
　　【照顾他儿子】虽然是被迫的，但带着个小鬼的旅行，还不错。莫颜非眯着眼小口小口的喝着杯中的酒，少女般的摸样，透着乖巧的温顺。一点都看不出外面那些施加于她身上的凶名。
　　“我以为你最讨厌小鬼了。”
　　【孤阳很乖】莫颜非想到那个乖巧听话又认真勤奋的孩子，不得不再次感叹，果然是大人物的小孩，想她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呢？
　　其实，如真的要有孩子的话，有像那孩子般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忍受。
　　“你这次来，是为了这个孩子。”若非必要，万诙儿知道，莫颜非绝不会再回青山，当年走时便没想过回头，如今，便更不会了。
　　【一半为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月下的紫眸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淡银，暖玉般的紫眸中，是沉淀下来的深沉刻骨，溺人的温柔。
　　【一半为你，诙儿】
　　“颜非”万诙儿看着正迎着阳光举着手凝视着手腕上的紫玉狼牙的好友。莫颜非闻声转身的刹那，诙儿似乎看到颜非的眸一刹那变成了妖冶的紫。
　　“诙儿，要好好照顾自己哦！”莫颜非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那双浅淡的墨色眸子内一派柔软，笑的温柔溺人。
　　“在想什么呢？”万诙儿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拜托，不要突然用那种老妈子的语气说话。
　　“我在想，诙儿穿上花嫁衣一定很漂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呀！”无限的感叹被万诙儿一巴掌给打没了，万诙儿气势绝强的睥睨的看着莫颜非，“怎么说话的，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没机会，你咒我嫁不出去啊！”
　　“诙儿”莫颜非抱住万诙儿，怀中的身体温暖而柔然，“我好舍不得你呀！舍不得，舍不得•••••••”
　　“走开了，这么肉麻兮兮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快点走啦，大清早的，饭也不吃就到处跑，回去吃饭。”
　　“呵呵呵呵••••••”被拖着走的女子笑的很开心，那双眼中从始至终都温软的让人不好意思。那个时候，万诙儿很想对莫颜非说让她不要在笑了，那笑，真的，比哭还让人揪心。
　　那个早上之后，莫颜非就离开了青山，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万诙儿也不知道，只知道莫颜非是真真切切的离开了青山，不再回头。
　　万诙儿的眼神突然凌厉的暗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的握起，指节泛白，看着对面的人的笑脸，牙痒的想一口咬死她。
　　颜非是个怀旧的人，直到不相信为止，都会一直相信下去，万诙儿知道，如果说，偌大的青山还有什么是莫颜非放不下的，也就只有一件事，只要了结了，也就是她彻底放下的时候了。
　　“你想干什么呢，莫颜非？”轻柔的开口问道，万诙儿圆圆的眼带着笑，却并不温暖。
　　【诙儿，我耽误你五十年。】
　　“怎么，你也知道啊！当年你不是走的很潇洒吗！现在后悔了！”万诙儿的语气越发的轻缓温柔。
　　【不，我并不后悔。】莫颜非走到万诙儿面前蹲下，抬头仰望着好友，好看的紫眸剔透的惑人。
　　【只是，我的离开不应该阻碍到你，诙儿。】
　　“那好，告诉我，颜非，你要去干什么。”万诙儿捧着莫颜非的脸，一字一句的问道。
　　【诙儿】
　　“说啊！怎么不敢说了，莫颜非，我嫁了，你就万事都可不放在心上是不是，莫颜非，你太虚伪了！”
　　【诙儿】
　　莫颜非无奈的安抚着女子，但女子就像炸了毛的猫儿，竖起尾巴，伸出利爪，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嘶吼。
　　【我要出海。】
　　最简单的陈述句，淡淡的，很平静的，还带着点点的期待与兴奋。
　　中原大陆，天外三海，每一片都流传着无数让人着迷的传说，蛊惑的无知的人们前去探索。
　　“莫颜非你混蛋！”白瓷的酒杯被愤怒的主人摔了个粉碎，浓郁的酒香在花香中淡淡的愈发浓郁，万诙儿压抑不住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愤怒，她拽着好友的衣襟，恶狠狠的对上那双紫玉的眸子。
　　【诙儿】
　　明明不应该的，她并不希望让她生气的，只是看着她愤怒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暖暖的，熨帖的让人舒服的几乎叹息。无论何时何地，有个人在关心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不会有事的。】
　　“呵，莫颜非，才五十年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了个哑巴，再过个五十年，谁知道你会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你的话，太不值得相信了！”
　　【诙儿】
　　“紫眸残星剑剑主，好不威风的名号呀，怎么，剑主大人，这小小的中原内陆装不下你了，你就去外海，别告诉我，莫颜非，你不知道从古到今，去外海的人有多少，活着回来的又有多少。”
　　人们总是只愿意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在，不去计较阴影之下灰色的一切。
　　“人不可以这么自私的，莫颜非。”
　　【诙儿】
　　她软软的唤着，本应清淡偏冷的音色柔柔的，较人难以拒绝。
　　【嫁吧！那个男人，等的太久，这于你于他，不公平。】
　　“我嫁你个大头鬼。”
　　我嫁了，你就会去死的，颜非。
　　“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你莫颜非什么时候死，我万诙儿就什么时候••••••”
　　最后一个嫁字被挡在了嘴中，紫眸的主人寂静的眼睛里是夏夜的明朗，凝视着愤怒的好友瞪着圆润的可爱的黑色眼睛，泪水蓄满她的眼眶，让那双眼更加的明亮，就像火焰在燃烧。
　　眼前的人充满了活力，虽然岁月游走而过多了一抹成熟，但这人，还是载满了孩子般让人羡慕的生命力，干净并且纯粹的生命，热闹的叫人无法遗忘。
　　【诙儿，只有你，一定要幸福。】
　　是的，这样让人只是看着就不自主感觉温暖想要微笑的生命，如果无法拥有幸福的话，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对不起，诙儿。】
　　莫颜非将万诙儿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好友的头上，软软的发，淡雅的香味，舍不得放手的温暖，紫眸的主人微笑着垂下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