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舒蔬

1、短发

　　小源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镜子里映照出她瘦削的脸。她看着自己，在给自己打分。
　　皮肤黑，颧骨很高，两只眼睛鼓鼓地向外突着，一副窄小的眼镜把它们框住，让她们看着比实际上的还要小。“我不漂亮。”小源心想，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家里的亲戚这样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这样说，现在面前的镜子也这样说。
　　就算是这样，不美的人也可以剪头发。
　　她是带着水原希子的照片去的，她想剪一个利落的短发，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的短发，让大家看一下，小源也是可以不一样的。
　　小源十四岁，又瘦又小，可是偏偏腿又很粗，上次是谁说她大象腿来着，把她给气哭了。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比比皆是吗？
　　还有人说她身上的味道不好闻，说完后一阵怪笑，新学期分座位，跟她一桌的那个男生跟他朋友吐槽，“靠！我怎么跟源姐分一桌了！”当然没有当着她的面说，但是她听见了，无意间听见了。
　　反正习惯了就好了，这种事情不是习惯了就好了吗。她不优秀，不好看，不受欢迎，这难道不是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小源在班级里坐第五排，她个子很矮，几乎是班里最矮的，可是老师把她分到了第五排——因为她成绩不好。

　　她想起了班级里的何凡，何凡也不漂亮，也是一样不高的个子，黑黑的脸颊。但是何凡成绩好，何凡有个聪明的脑袋和极高的智商，所以何凡可以去笑别人，而不会等着别人笑她。
　　因为她成绩不好，就是这样的道理，简单又可笑，本来就长的不好，成绩也不好，到哪里都不招人待见，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事情吗。数学那一套卷子，她能考出特别可笑的分数，语文也不好，就连照书答的政治，她的分数也不高。小源心想，这是不是因为落后就要挨打。小源也想学习好，也想被老师夸，也想拿出漂亮的分数让大家瞧。
　　上课的时候，她强打着精力去听，听一会思绪就转到爪洼国了，作业自然也是不会做的，上课时她就听不懂，看着空白的卷子，只想两眼一蒙睡大觉。

　　或者是性格的问题，她内向，不爱说话。跟别人又没有什么话好聊。她也想过要跟大家熟一点，她也去眼巴巴地凑过去，别人聊什么她也跟着聊，但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后来她在网上学到了一个词，ky——读不懂空气，这根本就是她的写照。她卑微、小心翼翼、然后还莫名其妙，想去模仿别人的做法，大家做很自然的事情，到她那儿就是滑天下而大稽。

　　她又想起了班里的许迪。许迪是班里她最喜欢的女孩子，许迪漂亮，文静，学习好，而且从来不去笑话她，不光不去笑话她，还去替她说过话。
　　班里的男生总拿小源的名字凑cp，想要笑话哪个男生，或者跟对方开玩笑，就是把小源的名字跟男生的名字凑到一起，说到的时候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小源不觉得这是玩笑，那些人想羞辱对方，而惩罚的途径就是她。小源喜欢许迪，是因为许迪直接怒斥过那些男生这一点都不好笑。还有一次，她去抄黑板上的笔记，她同桌没抄完，小源想好心地借给他，却被嫌弃，你抄的那个玩意儿我才不看呢。同桌掉过头去找许迪借笔记，许迪瞟了一眼快哭要出来的小源，说自己在用，所以不借。“不借”两个字，就是那个时候小源心中的一道光。
　　许迪真好，小源常常这样想，要是自己也像许迪这样就好了。为什么有的人就能什么都好呢，美丽的相貌与勇敢的心，这些东西真的是人出生时就有的吗？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许迪，也对小源说过不好的话。有那么一次，班里发的练习册缺了两本，许迪是课代表，练习册最后拿。老师说没有的同学先找别人复印一下，过几天就到。许迪找到了小源，复印了，当天晚上却没有还。小源去问许迪，许迪才说，“不好意思哈，我以为反正你也不做的，就给忘了。”

　　“我以为反正你也不做的。”
　　其实在内心的深处，许迪也是瞧不起她的吧。
　　你学习不好，反正练习册也不会做的吧。
　　找你印，当然不是因为你们关系好。这样的道理，还不明白的吗？

　　想到这一点，小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了。反正自己也没当许迪是朋友，许迪那样的人本来就不会和自己成为朋友。
　　那样好的许迪都会那么说，那班级里还有人喜欢她，尊重她吗？全班之下，人人喊打，这就是小源的写照。
　　不对，他们没打过她，他们只是都不太喜欢她。
　　语言的暴力怎么能算是暴力呢？

　　语文课老师组织了一个新活动，每堂课按学号来每个人讲一讲自己最喜欢的一部名著。小源的学号在前几个，她不擅长说话，也不擅长演讲，但是这一次她一早就选好了自己要讲的名著。
　　那就是《简?爱》。
　　小源知道这本书就是因为那句话，“我贫穷，低微，不美丽，但是当我们的灵魂掠过坟墓上方时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源头一次这么认真地准备活动，作业不做课都不听了，因为她觉得那更重要。
　　她想当着全班的面上，说出那句话——“我贫穷，低微，不美丽，可是当我们的灵魂掠过坟墓上方的时候，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想要挺起腰板，她想要掷地有声，告诉大家，这个小个子的女生也是有灵魂，有思想的，告诉大家，我们都是一样的。

　　从那一天起，她决定要剪短发。她从杂志上看到水原希子的照片，特喜欢，觉得特好看，她偷偷地把照片剪下来，决定就要剪这样的头发。
　　讲名著的活动给了她一道光，小源的心里闪着光。她认真地准备，写发言稿写了快一千字，小小的横条本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

　　但是这个活动夭折了。
　　中间上了一个公开课，然后语文老师就给忘了。
　　贫穷却高贵的简爱形象胎死腹中，就像平庸且差劲的小源最终要回归本色一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小源心想，为什么总是会这样呢？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呢？人生第一次认真做一件事，为什么老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呢？
　　但是她还是出来剪短发了，因为她想剪，就只是想剪而已，任何人不是都有爱美的权利吗？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已经剪的差不多了。
　　镜子中的自己发丝很硬，头发乱翘着，齐齐的发尾仿佛一个墩布。
　　她是带着水原希子的照片去的，剪完后她觉得自己像高晓松。
　　“我不是大美女。”小源心想，“我本来就知道自己不好看啊。”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哭的稀里哗啦。

　　一旁的理发师被小源搞得完全手足无措，“小姑娘你是不喜欢这个发型吗，是觉得剪的不够好看吗，哎呀，你确实是不太适合这个发型啦。”
　　“还是舍不得头发，本来不想剪，学校非逼着你去剪的？”
　　“你不要哭了，我生意还得做，我给你打个折好不好？”
　　小源低下头，不想再去看镜子里自己的那张泪眼婆娑的丑陋的脸。

　　“我贫穷，低微，不美丽，可是当我们的灵魂掠过坟墓上空时，我们都是一样的。”

　　可是，这真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