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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俱伤 ...

  •   “这逼居然是从十公里外的县诊所走过来的!”

      “卧槽!真的假的?十公里?大半夜的,徒步?!这是正常人吗?!他精神有问题吧?”

      “骗你我是你孙子。”平时很少有人听他讲话,如今有了,便不自觉地带有故弄玄虚的夸张:“我听说…他们搞艺术的都磕药,你没看热搜么?别不是吸了散毒吧…哎,少爷!”

      盛晏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你可以找李叔去订机票了。”

      小吴原本红润的脸蓦地变得惨白。

      在他旁边的小赵舔舔嘴唇,小声道:“…少爷…”

      “哦。还有你。”

      盛晏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轻抬了下眼皮,掸了下脏污的衣角,侧身而过:“真遗憾啊,看来我是没机会给你洗脚了。”

      二人脸上的血色旋即退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心里都清楚,离开了盛家,怕是再找不到这么好说话的主顾了。

      盛晏的面上的平静只能维持到他转身,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揉成了一团,酸涩的让他根本难以再行走。

      他这段时间,刻意不去想,刻意不去问,却偏偏还是偶然听到了那些他刻意忽视的不合理。

      为什么?

      他根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去了西藏这件事,为什么曲律偏偏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夜行十公里?为什么是从县里的诊所过来?为什么迷路又怕黑的他早走在西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盛晏颓然地闭上了眼,他真的想不下去了。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再进一步,大家都会困扰。

      才刚拐进营地盛晏就看见大家一片混乱,有人匆匆地从他面前跑过,盛晏一把抓住了他:“怎么了?”

      “找到了!”那人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喊。

      盛晏怔愣在那,看着面前行色匆匆的人群有些发愣,他们之中,有人面色凝重,摇头叹息;有人目光冷漠,置身事外。

      行人交织散去,最后盛晏忘进了一双总是无悲无喜的眼。

      他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往来的人群模糊不清,唯有彼此是清晰的。

      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盛晏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他的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根本不听使唤,现在的他就连最简单的转身动作都难以做到。

      他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濒临坍塌。

      他的大脑在叫喊“走啊!快去看啊!”

      可盛晏却寸步难行。

      一颗颗冷汗开始凝聚在额角,盛晏喘着气,脸颊憋的涨红。

      他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原来信天翁真的死了。

      一只冰凉的手扶住盛晏的背脊,许久未闻的乌木沉香气将他包裹,盛晏翕动鼻翼,突觉这香气中藏着隐约的苦,还未等他仔细分辨,新鲜的氧气就涌进他的鼻腔。

      盛晏抓住曲律的手,用力到手骨突起,躲开氧气面罩:“陪我。”

      小的时候,盛晏就知道信天翁长的好看。

      幼儿园时,班级里评选班花,小孩子们还没有建立起每个人独立的审美观,一切都是简单粗暴的来,大眼睛白皮肤就是好看,以这个为标准,一群男孩子们凑在一起从上学评到放学,突然惊讶地发现,整个班级的小姑娘似乎都没有评委信天翁好看。

      信天翁也知道自己好看,所以他总是极尽张扬地展示着自己的美貌,就像一只艳丽的花孔雀。

      河水奔腾而过,不需走进就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盛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八十里外的土地上。

      电视剧里演到的打捞现场总是里外三层都是人,他们肩挨着肩,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然后就会有人哭喊着奔跑着拨开那层人墙,漏出被遮挡的裹尸袋。

      可是当盛晏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冷时,他就已经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黄色袋子。

      没有人围着,他们都默契地站到很远,半弧形的,正中央静置着他死去的挚友。

      而不远处则是站着背对着众人的季渔梁。

      他似乎是在颤抖,盛晏有点看不真切。

      有人怀抱着什么从盛晏面前走过,他仔细辨认,原来是昏厥的赵媛媛。

      他踉跄着往前行了一步。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用了力气,让他挣脱不得。

      曲律固执地拉着他,也不说话,只沉默地和他较着劲。

      李叔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知说给谁听:“莫看哟,看了就忘不了…”

      忘不了什么?信天翁吗?

      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只有几十秒。盛晏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浮现出了信天翁从小到大的样子。从稚嫩孩童到容貌昳丽的少年,再到神采飞扬的青年。

      最后定格在背月坡最后一面时那张疲累苍白的脸庞。

      彼时的他身披着季渔梁的外套,瘦削修长的身子走在荒凉的小道上,一向生机勃勃的脸变得黯淡,他们当时都很累,没有多余想说的话。

      但盛晏还是冲他喊了“拜拜。”就像上学时并肩走出校门后,落日余晖,影子交叠,在校门口的分别。

      信天翁很没礼貌地没回。

      只是他从未想过,原来这竟会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盛晏没有再继续挣脱,只说:“我想确认下。”

      确认是不是真的是他,确认他真的会安静躺着吗?

      曲律缓慢地松开了手。

      盛晏木然地走向他熟睡的挚友,也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褪色了,像是旧时代的默片,一步一步,踩着鲜活生命的流逝,最终通往终结。

      信天翁小时候就是土匪作风,看上了就必须要到手。

      明明文具店就在身后,信天翁却非要平分盛晏的橡皮,盛晏拒绝,他就会上手硬抢,两个人抢着抢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信天翁就会大哭。

      就这样,盛晏在胁迫之下多了一个平分的约定。

      直尺要一人一半,抄答案要一人一半,挨打要一人一半。

      再后来盛晏偶然得知了信天翁的早夭八字,所以他哭着要把自己的寿命分给信天翁一半,求他不要早死。

      显而易见,这个没有成功,说好一辈子的兄弟还是半路丢下了他。

      盛晏的感官逐渐迟钝,最后闭目塞听。

      一半啊…

      愤怒要一人一半,难过要一人一半。

      信天翁不够意思。

      这次居然让自己承担了完整的痛苦。

      滴答滴答。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盛晏抬起头,隔着水雾,望向模糊不清的山峦。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两年前因曲律对他冷淡而在雕梁画栋内兀自烦恼的那天。

      彼时的信天翁就坐在盛晏身边,少见的安静,大概是在履行约定,正在分担他那一半的难过。

      天地沉寂之中,他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们一起下楼踩水坑吧。”

      ………

      信天翁成了一方小小的盒子。

      他们回到了榕城。

      大概这世上所有的葬礼都是压抑而沉默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空旷的会场内只有啜泣声。

      凄婉的背景音乐和哭声交织在一起,让盛晏喘不上气。

      他看着闭着眼睛的信天翁,突然有点想笑,看惯了他飞扬跋扈的模样,如今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实在太不像他。

      他总觉得下一秒信天翁就会突然跳起来,瞪着那双总是哈士奇一样的眼睛笑着骂“好无聊,真没劲。”

      如果信天翁跳起来,盛晏就会跟他使个颜色,两个人找个机会马上脚底抹油开溜,他知道信天翁肯定也不喜欢这种一本正经的场景。

      他喜欢热闹,喜欢喧嚣,喜欢所有人其乐融融。

      可盛晏一直没有等到信天翁跳起来。

      他唇角的笑容一寸寸黯淡下去。

      曲律站在他身边,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想法。

      “他走了。”

      盛晏懂曲律的意思,信天翁已经走了,不光是肉/体,还有灵魂。

      他们尝试过召唤信天翁的魂魄,然而却一无所获,回应他们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冰冷的吹进他们空荡荡的心口。

      曲律说:“信天翁没有牵挂。”

      盛晏还能勉强维持冷静,但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合眼的季渔梁却崩溃了。

      他凭着信天翁“死不见尸,可能没死”这一信念吊着一口气,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他又寄托于曲律招魂,可以让他和信天翁再见一面。
      可就连这个都实现不了。

      他一退再退,如今已是退无可退。

      “什么叫没有牵挂?”季渔梁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事到如今,他已经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维持他那早已岌岌可危的体面。

      “你凭什么说他没有牵挂?试问哪个离开的人会没有牵挂?”

      他喊的急了,一口气没喘上来,开始剧烈的咳嗽,眼泪逐渐盈满眼眶,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悲伤:“我就不该对你抱有期待,你根本就不会招魂,我应该去找更专业的…”

      季渔梁喃喃着,带着些神经质:“对,找更专业的人来,要再试一次…没有牵挂…哈,居然说他没有牵挂…”

      他突然撞进曲律藏着悲苦的眼眸里。

      那平日里总是冷漠淡然的眼睛里突然含着于心不忍的无奈,应该是错觉,他居然还看出了感同身受的苦。

      季渔梁所有的埋怨消散在脱口而出的前一秒,他忽然觉得,曲律也是真切的在悲伤着。

      季渔梁可以去责怪辱骂一个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可曲律不是。

      他和他一样痛苦,一样万劫不复。

      告别仪式结束,周遭的哭泣声猛然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通过眼泪发泄出去,有人高声喊着“老天不公!他明明那么年轻!”,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让盛晏在意,他甚至冷血地想:“年轻怎么了?黄泉路上无老少,老天从来就没有公平过,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不也是年轻着吗。”

      死亡并不是年老时才会降临,而是随时随地都会降临。

      死亡的阴影一直如影随形,在吃的每一口饭里,喝的每一杯水里,打的每个喷嚏中…甚至在每一次闭眼的瞬间。

      它无处不在,弥漫各处。

      想到这里,他面上近乎残酷的笑容消失了,一个念头突兀的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想,是不是因为老天过于公平,信天翁才会死。

      他看过很多的穿越题材电影,其中都有着一条“绝对不要改变历史进程”的准则,而他死而复生已经是逆天而行,是有悖常伦,而世间万物都是相伴相生的,他总要付出代价,命运赐给他重生,然后就夺走了信天翁的命。

      他是这个世上的异类,是不该存在的人。

      如果他没有重活一世,信天翁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馈赠一般的重生,真的没有代价吗?代价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是漩涡,拉着盛晏向着黑暗坠去。

      盛晏开始难以抑制地发起抖,许久没流泪的眼睛突然落了泪,巨大的懊悔巨浪一样将他包围,他张着嘴,却感受不到氧气。

      他想起他重生醒来之时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信天翁,他关心他,安抚他,陪伴他。

      像是他逃离黑暗的灯塔。

      然而,灯灭了。

      “不对。”盛晏双目赤红,喃喃道:“不对,为什么要他死?该死的人不应该是我吗?反正我早就死了…我…”

      “盛晏!”

      一声陌生的厉喝打断了盛晏的话。

      曲律霍然掐住了盛晏的脸颊,盛晏被迫仰起脸,曲律的力气大到几乎要将盛晏的牙齿捏碎,他甚至能听到骨骼“咯咯”的脆响。

      一直守在旁边的保镖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该不该上。

      李叔轻轻地摇了摇头。

      盛晏的嘴唇变了型,疼痛让他眼中盈起生理性的泪水,曲律的手掌好似铁箍般,用力到他根本挣脱不开,他含糊着喊:“放开…”

      曲律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他的面色更白了,唯有嘴唇红的像血,他瘦的过分,胸膛起伏着,像破旧的风箱,语气却是强势到像是命令。

      “收回你刚说的话。”

      盛晏怔愣着看他,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曲律,有些缓不过神。

      “什么?”盛晏感觉自己呼出的气体都快要把自己灼伤。

      曲律闭了闭眼,那是种无力的妥协,声音放轻了:“不要乱说。”

      “轰——”

      盛晏心中那股从在西藏见到曲律开始就一直燃烧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死死地瞪着曲律,情绪再也克制不住,他也早已濒临极限。

      “你为什么要对我大声说话?”

      他红着眼:“凭什么管我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西藏,为什么因为我一个电话大半夜的摸黑找来,为什么多管闲事?”

      “信天翁是你的朋友吗?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你懂在乎的人死去的感受吗?你懂吗?你会心痛吗!你会痛吗?!!”

      曲律像是被盛晏的这几句话击溃了,面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旋即退个一干二净。

      “你是我的什么人吗?我自己的命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言语早就变成了伤人的利剑,盛晏再也无法把它们藏在肚里,他早已经被割的鲜血淋漓。

      大家都不要好受,大家就这样一起痛苦,让他再也无法道貌岸然的冷静自持置身事外。

      他看着仿佛迎面被他打了一耳光的曲律,内心却并没有释放后的痛快,反倒是丝丝缕缕的抽痛。

      那一瞬间,盛晏好像进了解离状态,魂魄似乎漂浮在外,俯瞰一切。

      失魂落魄的盛晏听见自己说:“你是救世主,你是上位者,上位者就该意气风发,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消瘦,不要再落寞,不要再生病。

      像是比我还要可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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