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何娜

11、协议

　　暮色四合。
　　医务室内已经亮起了灯。
　　两人刚进去，就看到高翔和陈静静两个人。
　　医生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穿着白大褂，正在低头给坐在病床上的高翔清理伤口，陈静静就站在他旁边看着。高翔一只手抓着陈静的胳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隐隐可以听到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哀嚎声。
　　于星彤看着这么五大三粗的人，比赛刚受伤的时候也没见他喊过疼，现在竟也会因为这一点伤呜呜叫，不免觉得有点滑稽。这个在叫给某人听吗？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高翔看着挺憨憨的一个人，关键时候一点都不呆嘛。
　　于星彤记得他受伤后，伤口先紧急处理过，被人简单的包了个纱布。现在仔细一看那个被医生取下来的丢在盘子里的东西，血已经从基层纱布的一面，渗出到另一面，褐色的血渍又混着鲜红的血，好不触目惊心。
　　好吧，看来是伤口因为在后来的比赛中强撑着，更严重了。
　　于星彤不由得想看看任浩辰的左手，是不是也真的更严重了。她拉着任浩辰，让他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抓起他的左手，仔细地瞧起来。
　　任浩辰也没说什么，就依着她任她瞧。自己则瘫坐在椅子里，头靠在椅背上，闭目补眠。原来满脸的汗水，现在都已风干。医务室内的灯光照在他白皙干净的脸上，长而密的眼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挡掉了照到眼睛上部分亮光，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的唇微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她曾经听妈妈说过，天生微笑唇的人，一生都有好福气。所以，任浩辰，你将来也是个好福气的人。
　　于妈是个很信命的人，闲暇之余，就喜欢研究玄学。她床头就摆了好几本这种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小书，算命的、看脸相的、看手相的，五花八门。于星彤也喜欢坐在妈妈床上，听着于妈唠叨着她的那些领悟到的玄学，不知不觉，自己也记住了一些。于星彤本来对这些是不怎么相信的，她只是很享受这种天伦之乐，毕竟女生跟自己的父母相处的时间大概也就只有短短的前二十年。在遇到一些大事的时候，她会先询问一下于妈。她认为在这些关乎自己性命的大事上，还是另可信其有。
　　于星彤发现自己这样盯着他有点久，害怕他一睁眼，就被逮住自己在偷窥他。于是，视线转移到握着的这只手上。这只手五指修长，骨节有力，白皙的皮肤越是衬托得皮下的经络清晰可见。再仔细一瞧手腕处，果真有点微红。她再拿起任浩辰的另一只手，将两只手放在一起对比，同样平握着的姿势，左手的手腕处有轻微的肿。
　　看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了。就是不知道这次严不严重。
　　于星彤眉头紧皱，仿佛一个大写的川字。她抬起头来紧盯着他，恨不得把他的脸盯出个窟窿来。可那始作俑者却任然双目紧闭，对于她的满脸杀气毫无反应。看来是真的很累，睡着了。
　　随便哪里都冷睡，你是猪吗？于星彤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
　　“下一个。”医生的声音在诊室里响起。
　　“医生，他睡着了。”于星彤本来想叫醒他的，但看他睡得很沉，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也没醒。
　　“那你先过来，跟我讲讲。”
　　于星彤发现，自己好像讲不清楚这件事。因为他先前受伤的时候，她并不在场，只是选拔赛那天问他，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赶紧瞅了一眼正从病床上下来的高翔，他应该知道吧？
　　“高翔，你给医生讲讲任浩辰左手受伤的事吧。”于星彤求助的眼神望着高翔。
　　高翔说了句“你等我一下”，就径自走到任浩辰身边，弯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很快，任浩辰因为呼吸困难，张嘴咳嗽了两声，睁开眼了。
　　一脸厌恶的眼神盯着高翔，眼神里带刀，仿佛在说“打扰老子清梦，信不信我弄死你！”。
　　高翔似乎没有看到任浩辰的表情，大声说道：“浩哥，到你了，还不麻溜点起来，医生都在等你了。”
　　“小声点，我耳朵没聋，知道了。”任浩辰缓缓起身，走向医生。
　　“什么情况？”医生平视着他，手里握着一支笔，准备写病历。
　　任浩辰把自己的左手伸给医生看。
　　医生反复看了几遍，又让他来回转动手腕。
　　“有什么感觉吗？”
　　“这样动的时候有点疼。”任浩辰说着，又转动了一下手腕。
　　“我记得你，前几天有来过吧？打球受伤的。”
　　“嗯。”
　　“变严重了，肿起来了。”医生一边在纸上写着，一边抬眸瞪着他，“我有说过你一个月内都不能再用这只手打球的吧，忘了？”
　　“没忘。”
　　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这种喜欢打球的小年轻她见多了，受伤了又管不住自己，逞能还跑去打。然后就常常来医务室报到，变成了她的常客。
　　“给你开几服膏药，回去贴一贴，消肿再说。”医生飞速写完，从身后的药品柜里拿了一盒膏药给他。
　　“好的。谢谢医生。”任浩辰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递给医生。
　　接到医生的药盒找的零钱后，任浩辰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于星彤。
　　于星彤对上任浩辰的目光，呆愣了一秒，知道任浩辰是想喊自己可以走了。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问问医生他这手上的伤多久能好。
　　“你等我一下。”于星彤对任浩辰说完，便对医生说：“医生，能告诉我他手上的伤多久能好吗？”
　　“这个不好说。他伤的是软骨神经。你也知道有些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养。他要是再这么不听我的话，几个月都不会好。我这里多的是病情反反复复、常来来报到的例子。”
　　听到这里，于星彤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堆起的褶皱都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那如果养得好呢？”于星彤又试探性的问。
　　“如果养得好，一个月应该没问题，但建议三个月内不要承重、打球。”
　　“好的，谢谢医生。”
　　于星彤微笑着对医生道谢后，扶着任浩辰出了医务室。
　　出了医务室，于星彤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唱空城计了，想着叫上陈静静和高翔两个去食堂吃晚饭的。放眼一望，这条通往食堂的路，早就寻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饿鬼投胎吧！”
　　于星彤鄙视的话正要说出口，想到身边站着的任浩辰，这么毒舌不太好，张了张嘴把话吞了下去。
　　她再转头一想，觉得没有他们两个在，跟任浩辰的晚餐似乎多了一份浪漫的味道。
　　“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于星彤看着任浩辰问。
　　“好。”
　　两人并肩走进了浓浓的夜色。
　　路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柔柔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第一次这么晚到食堂来，看见的竟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原来这么晚了还有来觅食的人。
　　学校食堂的一角，于星彤和任浩辰各点了一份砂锅吃起来。
　　说起来，这顿饭还是任浩辰请她的。他俩点的一样的牛肉砂锅，于星彤正要掏出校园卡为她那份付钱的时候，却听任浩辰说“一样的，来两份”，说着还先把自己的校园卡贴到刷卡机上，于星彤以为他是要替高翔打包一份，却听他指着自己和他跟服务员说：“我们两个的，刷了两份的钱。”
　　服务员一下子懵了，没听清，索性又问了一遍“到底是几份牛肉砂锅？”
　　“两份，我和她的。”
　　于是，服务员就直接在刷卡机上按下了两份的钱。
　　就这样，她就被请客了，吃了人生中第一顿白食。
　　于星彤不吃辣，所以点的是不加辣椒的牛肉，里面放了香菜。而任浩辰不吃香菜，所以他没有马上动筷吃，而是很有耐心地挑出浮在碗面的香菜。
　　相比起来，于星彤就没那么优雅，她大口大口的吃起来。砂锅有些烫，她吃得急，边吃边吐舌头。
　　任浩辰看着那粉色的小舌头，觉得甚是可爱。
　　于星彤低头吃着，没有发现任浩辰看她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吃了几口，觉得不怎么饿了，于是决定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为什么要请我吃？”
　　任浩辰停下手中的筷子，偏头望着于星彤的眼睛，“今天下午你一直为我忙前忙后，还陪我去医务室，错过了晚饭。我理因请你一顿饭作为补偿吧。”
　　“那以后你要是帮了我的忙，我是不是也要请你吃饭啊？”
　　“按道理说，是这样。”他又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额，可是我生活费比较紧张。”于星彤想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可不可以做其他的事偿还？”
　　任浩辰饶有兴趣的问：“其他的事？比如？”
　　“比如，代替你做值日生，或者帮你洗衣服，还有……”于星彤指了指他的手，“还有照顾你的左手。”
　　“我的左手？你要怎么照顾？”
　　“就是监督你的左手在没完全好之前，不要打球。”
　　“打球这一条，我自己做到有点难，是需要有人监督。”任浩辰点了点头，“听着是个不错的建议。”
　　“好，那就这么定了。”
　　“这可是三个月的约定啊，时间这么久，你能坚持下来吗？还有，我打球的瘾上来了，你怎么帮我戒？再说，不打球，我就完全没有锻炼机会了。”
　　他一下子抛出这么多问题，把于星彤给问懵了，完全没想过居然会有这么多问题。
　　思索了一会后，她开口道：“你一般打球是什么时候？”
　　“周三晚自习之后，以及周六下午课之后。基本一周都在这两个固定的时间。”
　　“那我就这两天的晚自习之后陪你去跑步。怎么样？”
　　“嗯，跑步可以。”任浩辰表示赞同之后，又突然变得犹豫起来，看起来是有话要说，内心处于挣扎之中。
　　“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是当天不舒服或者不方便怎么办？”
　　于星彤想了半天，他说的不舒服和不方便指的是什么情况，是她理解的“每个月都固定要造访的大姨妈”这个意思吗？就当他是这个意思好了，她忽然羞的一脸绯红，耳根也跟着发烫。他说的应该是这么个意思吧？！
　　她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想给降降温，“如果我不方便跑，就陪你走走，或者在跑道边上看着你跑。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以。”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现在讨论的都是你在帮我，那我能帮你什么呢？要不我管你每天的午饭？”
　　“你家很有钱吗？”
　　“没有很有钱，就是正常收入的家庭。”
　　“正常收入”，到底是多少收入呢？于星彤不明白，毕竟她是农村长大的，父母的收入微薄，只有在棉花、小麦和稻谷丰收的时候才能换到钱，其他时间，都没有什么钱。爸爸在农闲时去工地打工，就为了给她攒学费和生活费，工钱也是到年底才能及结算。这样的家庭，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是贫穷啊？
　　“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要你请我吃饭。”
　　“那你有哪些代偿的点子？”
　　“每天要等我下自习，送我回宿舍，还有我有些科目需要你帮我补习。”
　　说完这些，于星彤感觉自己像是在要求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这些要求是挺过分的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
　　“好，没问题。”任浩辰干脆地回答。
　　“行，既然这样，那我们的代偿协议自明天起开始生效。”
　　于星彤伸出小拇指，“那我们就拉钩加盖章。”
　　任浩辰看着她伸出的纤细的手指头，那是一只与男生的手完全不一样的手，白净好看，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坚毅有力量。
　　于星彤见他半天没反应，问道：“想反悔了？”
　　任浩辰摇摇头，“没有。”
　　“那行，我们盖章吧。”说着，她直接拿起任浩辰放在桌上的右手，让他的小指勾上自己的小指，大拇指碰上自己的大拇指。
　　一个愉快的协议达成了，于星彤看着面前完成拉钩盖章的两只手，笑靥如花。
　　任浩辰看着于星彤，无奈地笑笑。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加快了，是心动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