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坠》夜棠

1、桃花坠 “卡卡西，

　　“卡卡西，别跑，给我过来!”
　　棕色的泰迪犬在木质的地板上横冲直撞，带倒一路花瓶，画板，石膏像无数，最后一头撞进爸妈的主卧室。
　　“卡卡西，你小子完了。”

　　楚青池撸起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随后冲进房间，看到卧室里的情景忍不住惊呼一声。原本被衣服塞得关不牢的衣橱门被它撞了开来，里边的衣服随即从狭小的空间里释放出来，散了一地。
　　丫的，学校的事已经忙的焦头烂额，还要看着你这条喂不熟的白眼狗。
　　青池哀叫一声，提起地上的“白眼狗”扔进笼子里，再回到房间，把地上的衣物捡起来，叠好，塞回衣橱。
　　老天永远是不公平的。
　　手上做着机械的动作，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到了这几天发生的烦心事上。就说这条狗吧，好吃好喝的喂它，它不但不知感恩，还给你找麻烦。
　　念书也是，自己累死累活了十八年，十八年啊。到头来自己这个破身体不争气，说病就病了，于是，高考泡汤。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想贿赂贿赂班主任，好歹把毕业证书拿到手，谁知老班拿钱不办事，整天催着赶紧滚蛋，免得影响她的业绩。
　　靠，老师都不是吃饭长大的。
　　“唉！”青池重重的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橱里，看了眼手表，恩，和校长约了“协商”的时间差不多了。
　　要是能重活一次就好了，青池想。
　　至少，不会让自己过得像现在这般失败。

　　拍拍屁股站起来，刚走到房门口，余光瞥到床边的角落里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于是又折了回去，走进了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狭长的匣子。

　　紫檀木的底座上，罩着状似玻璃的罩子。可能是从衣橱里掉出来的缘故，玻璃罩的一角已经摔破了，面上也布满了碎裂的纹路。
　　伸出手，小心地将它捡起来，轻轻地拆下看上去一碰就碎的玻璃罩。
　　当里边的东西展现在她眼前时，她好像同时听到了“恪嗒”一声轻响，好像心里某一处的时钟，突然被拨到了某个正确的地方。
　　紫檀木底座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折扇，那扇子看上去做工精致，象牙质地乳白色的扇骨，微微泛黄的纸质，却并不十分特别。吸引她注意的，却是系在折扇下的那串扇坠。
　　两股丝绳，各穿过五颗白玉珠子，其中两颗大些，约有豌豆大小，两股绳子在下方打了个如意结，并为一股，系住一枚芙蓉玉。
　　那玉的大小不及鸽蛋，形状却酷似一朵桃花。不仅那五瓣向四周舒展开的花瓣，片片清晰，更难得的是，从花心到花瓣颜色由深及浅，胭脂色自然地晕开，直至花瓣的边缘颜色接近透明。整块玉没有一丝连接的缝隙，温润细腻，浑然一体，让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青池早就看直了眼，这会儿回过神来，才想起打开折扇看看。谁知刚打开折扇，原本看上去毫无异样的纸质扇面上，忽的出现了一个深褐色的斑点，就像是被烟头烫了一下，随后，深褐色的面积迅速向周围扩张，很快蔓延到了整个扇面，纸张也随之腐朽，最后竟成一堆沙化的絮状物，只剩下一副空空的扇骨架。整个腐烂的过程，快的甚至青池连扇面上画了什么都没看清，就连扇坠上的丝绳都一同不见了，几颗白玉珠子随之叮叮当当地落在了地上，滚向四处。青池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枚桃花玉坠，摊开手心，看到它毫发未损，这才松口气。
　　怪了，家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东西，难不成是老爸老妈的某个祖宗留下来的宝贝？
　　如果真是宝贝，那，那给我弄成了这样——
　　青池抓了把地上的残絮。
　　不知道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正想地没头绪，手机闹铃响了。嗯，再不出门就真来不及了。把玉坠顺手塞进口袋，抓起门口的包，三两下穿上外套便出了门

　　四月的天气还是变化无常。
　　走进校园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这一会却已经阴云密布了。
　　从校长室走出来，楚青池沿着教师楼内的长廊向楼梯口缓缓地走，看似气定神闲，心里却无法平静。
　　透过窗子，看着校园内绿枝抽芽，百花待放，一派春意，不禁叹息。这样一个美丽的学校，却有着如此肮脏的内在。那一个个令人称羡的升学率，是用多少个像自己这样的学生牺牲掉未来换来的。
　　楚青池冷笑，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
　　不过，自己也不是傻瓜。因为病假缺课的缘故，无法保证能够考上大学，所以必须放弃高考，否则无法毕业。这些种种内幕，包括班主任收钱时的对话，全被一字不落地录进了这支笔。方才在校长室里，当着区里来的教研员的面，当青池按下“播放”键时，森老太婆一瞬间的惊慌失措，让她现在想来都大呼过瘾。
　　呵。她笑笑。
　　没有高考，她还有许多路可以走，但有了这桩丑事，森老师的教师生涯很难一帆风顺了吧？
　　这么想想，果然解气不少。将录音笔塞进顺手边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刚欲掏出来，身后响起了一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毛骨悚然的声音：
　　“楚青池同学，办完了正事还不回家吗？怎么了，舍不得了？”
　　楚青池没有回头，嘴里还是应了声：
　　“森老师。”
　　“不敢当。”班主任从她身后绕到身侧，余光看去，本来惨白的皮肤配上她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样子，看上去分外狰狞，“领到了毕业证，再叫老师就不合适了。”
　　虚伪，虚伪！
　　青池一边在心里作呕，一边加快了脚步走向楼梯口。
　　这教室楼的侧楼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人走，这时节又多雨潮湿，大理石台阶上，尘土和上湿气凝结的水渍，要多滑有多滑。青池专心于脚下的路，冷不丁背后又传来那个阴森森的声音：
　　“不过既然一日为师，终生为母——”
　　“什么？”青池没听明白，回过头去，脚下随之一滑。
　　“哎……”青池忙伸出手，去抓楼梯边的栏杆，却被另一只满沾着粉笔灰的手挡了一下，身体立刻失去重心，向下跌去。惊措中抬头，只见站在台阶上方那人的脸上，带着阴沉的笑意，猩红的嘴唇一开一合：
　　“——我就送你一段崭新的人生，不知你可喜欢？”

　　胭脂色的桃花坠散出万丈光芒，穿透薄薄的衣料，笼罩在她的身上。空气仿佛弥漫着三月桃花香甜的气息。

　　……“还记得，我喜欢桃花吗？”
　　“记得。”
　　“永远不忘？”
　　“永远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