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鹌鹑蛋aln

2、第 2 章 宿舍

　　七月31日，午后的阳光更加赤裸，热浪一阵阵刮着皮肤，向南飞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准备去学校报道。镜子似的河面上此起彼伏的反光晃得刺眼，向南飞好像刚刚摆脱黑暗，裸露在支离破碎的阳光里，稍稍适应了一会，便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走去。
　　高级中学的确对得起高级这两个字，比起缴费那天每个班级前有序的排队，提着行李箱无头苍蝇一样找宿舍的家长们更加壮观。向南飞跟刘虎闲逛那天就已经认好自己宿舍的位置，独立一点也不是没有坏处，最起码不用今天挤在一堆大爷大妈里认宿舍。
　　宿舍是八人间，向南飞住在新生楼四楼，宿舍环境倒是配不上“高级”，甚至是有点差，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四张上下铺的床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向南飞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从小跟着爱干净的姥姥生活，也养成了一定的洁癖，现在宿舍环境不好，就只能希望舍友能够稍微干净点。
　　“所以现在是到了哪个环节？”
　　“互报家门吧！然后咱们晚上一起去食堂看看伙食。”
　　“还有俩没来呢，要不等会吧？先收拾一下卫生做个大扫除？”
　　……
　　向南飞到宿舍的时候里边正讨论的热闹，少年的声音永远都是上扬的声调。没再耽搁，向南飞提着行李推开门进去，宿舍里见到来了新人，鸦然了一下便起哄似的集体爆了粗口──“操！”
　　向南飞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个比他还瘦削的人笑着接过他的行李，踮着脚揽着肩膀照着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道：“得了，元旦的时候咱们宿舍的表演节目我已经想好了──白马王子和七个小矮人。”说完有盯着向南飞的脸看了会，又看了看宿舍其他人，无比失望的叹了口气又道：“兄弟们，就凭这位的身材和脸蛋儿，咱们高中的校花班花们眼里还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歪瓜裂枣吗？ ”
　　向南飞虽然没怎么在意过自己的长相，但是从小被夸到大，身高的数值也是一个月就得重新测量更新一次，眼瞅着奔着一米九长去了，顿时也明白是他们受了些打击，便随口笑到：“白雪公主就托各位照顾了，王子要去开疆扩土养活各位，到时候掳七个葫芦娃给各位当小弟。我叫向南飞，多多指教！ ”
　　“兄弟讲究！我叫李哲。 ”刚才说话的同学自来熟地又挨个指了一下，“挨着门的负责关灯的上铺是也。 ”
　　“这位一脸颓废，青春美丽疙瘩豆的是林俊祥，住我下铺。 ”
　　“这个杀马特方脸，细看还有点帅的是苏星，门后对面上铺……别笑了，笑得真猥琐。”
　　“这个呢，胖胖的大可爱叫范歌，没事别叫他本名，平白被占了便宜，他在苏星下铺负责关门，他这体格也没人敢让他睡上铺。”
　　“跟林俊祥睡一边的这位黑黑的同学叫万鹏程，笑起来痞里痞气的。”
　　“他上铺空着，范歌隔壁是王凯，人去厕所去了，上铺也是空着的，还有一位还没来，你选一下吧！”
　　李哲同学一顿输出嘲讽了除自己外其他所有同学，见其他同学并没有生气，看来在向南飞没来之前，这位就已经游刃有余的搞定了几位舍友。
　　“两边都差不多，你住我隔壁床吧！你这么高硬躺的话这张床估计还没你长呢，肯定要曲着腿，我跟你脚对脚，允许你伸过我这边。 ”这边向南飞还没开始选，李哲就已经给他定了下来，向南飞有心想解释自己这个洁癖不会伸脚去别人床铺，张了张嘴也没说出拒绝的话来，看着这两边的床铺差不多，便没有再纠结。
　　“你家里没来送你吗？”李哲又找了个新话题，“大人在的话影响我交际，没劲又放不开，索性都被我打发走了。你这谁都没带，倒也省得我费一番口舌，向南飞加五分！ ”
　　向南飞还想着这加分加在什么地方，苏星就凑了过来，帮他一块整理行李，神秘兮兮解释道：“被这话唠同学吵的头疼吧！他这加分是他衡量友谊的数据化，恭喜你，现在是五分冠军！”
　　青春的友谊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向南飞收拾好行李的时候，最后一位舍友也到了，然后又免不了一通介绍。一番交流才知道，最后的舍友叫王磊是花钱买进来的。高级中学每年录取三十二个班，每个班50人，除了加强班，其余每个班级基本都有差录取分数线几分的同学买分进来，一分两万，王磊花了十万。
　　事实证明，身材颜值才华可以成为年少时的闪光点，财富也可以。
　　兵荒马乱的入学算是度过去了，向南飞对人一向客气已经成为习惯，看着亲切实际上想真正靠近的时候才能发现他的封闭。但是架不住有这么几个人不管不顾撞碎伪装，拉起他就跑。对向南飞来说，这种体验新奇又陌生，但他不讨厌，虽然也不至于一下子也变成李哲一样八面玲珑。
　　一群人乌泱泱的一起去校内超市买了些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品，又去充了水卡和饭卡，顺便尝了尝学校食堂阿姨的手艺。听说平时没时间洗澡，晚自习要上到晚上十点，只有周末放假才可以，跑了一天的几人又勾肩搭背去了澡堂。
　　关于洗澡这事向南飞是很抵触去公共浴室的，每次都是天人交战地进去，面红耳赤地出来。但是大家都这么热情，向南飞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卧槽！”比刚见面时的惊讶声调更高，看着舍友几人默默背过身去自己冲洗自己的身影，向南飞早有预料似的也背过身去，水温调冷冲着发烫的脸。
　　“没听说话这跟身高也成正比的啊？”苏星嘀咕了一句，“兄弟们，下次咱们不带他了，嫉妒使我面目全非啊！”
　　“臣附议！”
　　“附议！”
　　“议！”
　　“！”
　　几人又吵闹起来，向南飞突然没有那么害羞了，也不知道是冷水起作用了还是几人的氛围原因，没有起哄，没有嘲笑，没有无理取闹，也没有荤黄话语不离口。
　　一切都比他想的自然。
　　人们常说兔缺乌沉，但是少年的时光却是漫长悠远得多。打个盹也是一天的时间，交心一个朋友也是一天的时间。几个男孩躺在床上聊过往成绩，聊学校之大，聊未来学业，斗志满满踌躇满志，好似天下之大都可去得，万事皆难都有解。向南飞听着他们指点江山，不由得也有一种满腔报复和热忱无处宣泄的感觉。
　　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向南飞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刘虎给了他一束光，舍友们不吝又给了一束，心想“比原地踏步要好。”
　　向南飞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兴奋得睡不着的一天，竟还有一些紧张和憧憬，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很快这点多愁善感便被满宿舍的笑声打断──“话说，你们睡觉都老实吗？”是范歌，“我要不先老实交代吧，我睡觉会打呼噜。”
　　“＋1”王磊也举了手。
　　“先适应一个礼拜，等军训完了再说吧。”向南飞不得不开口，他从小没有安全感，睡觉睡得特别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这也是他住校最大的障碍，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只能先想办法适应，“我睡得浅，可能要痛苦一阵子了。”
　　范歌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这样，今晚你先试睡着看，明天我给你买副耳塞去。”
　　“你们谁睡不好也跟我俩讲，耳塞耳机都可以，我给你们安排。”狗大户王磊也表了个态，“哎对了，你们都带手机了吗？加个QQ好友啊！”
　　王磊做贼似的偷偷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智能手机，向南飞也听说过，是最近刚出的第一批智能手机，淘汰了翻盖滑盖小灵通之类的，但是价格不菲，而且学校也不让带电子产品。
　　“学校不让带这个，我问过高年级的学长，查的特别严，查到了处分也不轻的！”万鹏程一脸我懂得的表情，“不过我舅舅是高二的教导主任，你被抓了可以找我，偶尔那啥，借我玩玩就行。”
　　“出息！”果然被集体嘲讽了一波。
　　见大家都没带，王磊只能挨个问了QQ号码，先逐个申请了一下，等到大家放假有机会登陆再同意。
　　“咱学校真大，绿化也好，这个季节各种花花草草的，应该很适合谈恋爱。”
　　“就你小子猥琐，不过也是，环境好学得也清净。”
　　“我真没见过那么一大片荷花池，这得结多少莲藕？”
　　“我舅说，每年秋天里边的莲藕都会被学校安排人挖出来，一部分提供给食堂，一部分卖掉，然后卖的钱给高三的买营养品。”
　　“财大气粗！”
　　“我们低年级校区的操场围栏那边，开了好多的木香花，还有两棵百年银杏，美死谁了！”
　　“……”
　　向南飞听到木香花走了下神，没有继续参与讨论，姥姥每年木香花开的季节都要在胸前别上一朵木香花，这点香味是向南飞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了，所以他很喜欢木香花，想着也许明天可以去看看。
　　漫然觉得明天会有好事情的想法，又申斥了自己不该有迷信的念头，便躺着准备睡觉了。
　　向南飞做了一个梦，梦里躺在路边的草丛里，仰面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路两旁长着矮矮的银白的芦苇花，被风压成一片银白的浪花，蜻蜓在低空盘旋，着急的告诉他风雨将至……向南飞竟在梦里感到了孤独，有点害怕，又很享受。
　　想继续梦下去，却被一声旱雷般的呼噜声惊醒，茫然得坐起来，又听到一声不一样的抽钢丝般细细挠心的鼾声。
　　眯着眼借着月光扫了一圈，发现除了两个始作俑者，其他舍友都醒了过来。互相苦笑一番，都找了卫生纸撕碎塞进耳朵继续做梦去了。
　　“七月三十一日，晴。
　　新鲜的舍友和新鲜的体验，原来当试图自我拯救的时候，老天真的会派出其他人陪你一起拯救自己，虽然他们是话痨，是狗大户和关系户，还爱打呼噜吵的睡不着，这么不靠谱却又很安心。
　　这些生活分享给谁呢？我淋过的雨，听过的歌和看到的黄昏，以及凌晨烂在海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