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刘小邦

26、第 26 章

　　番外一

　　修善寺的三月依然春寒料峭，满眼的绿意和丰富的阳光却让人心里愉悦，想着春天算是正式到来了。
　　顾南时隔两年再次来到菊屋，难得在柜台前遇到老板娘春田女士。
　　春田虽然近半百的年纪，但保养得当、擅长化妆，看起来好像四十不到的样子，顾南每每如是说，她都含羞地只摇头。
　　春田在其他地方也有温泉酒店，所以顾南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自己也不是每年都过来，这次遇见实属意外。
　　春田打趣他道：“我来几次都向她们打听你，她们说你好久没来了。”
　　顾南边换鞋边说：“的确是好久了。我回国了，偶尔回来一次，自然过来的少。”
　　“也是好，”春田跪下拿来边桌上的茶水递给他，“你以前每次来都不太开心，想必是有烦心事来散心的。不来也好，说明您过得快乐。”
　　顾南吃惊，春田女士果然心思细腻，口才也好，一番话听下来，不但不怪自己少光顾她的生意，还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难怪回头客人多。与其说是老板娘，更像一位认识好久的远房亲人，时时关心自己。
　　“这次你看我心情如何？”顾南不经打趣道。
　　“春天时节过来，正是一年中修善寺最美的时光。看来您这次是来赏景，美景当前，怎么可能心情不好呢？”
　　顾南听完立刻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如果时间倒退两年、三年，顾南是绝不会这样和春田聊天、开玩笑的，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有距离的人，冷冷的，不会过多表达自己，和大家都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更何况两年前的那场变故，把他一个素人推到大众面前，被揭开性向、感情史、还不断添油加醋地被人污蔑，那时的他只想躲起来，回到自己的平凡世界，不和任何人的新闻扯上关系，他切断一切与外界交流的渠道，抽身离开，回到宁城的父母身边。
　　父母从来没有问及过媒体上的事情，他们走南闯北地做国际贸易，看过的可能也多，想得开就不会太多在乎这些。
　　顾南在父母身边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小时候父母忙得没空照顾他，现在捡到机会就想弥补当时的遗憾，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好不开心。
　　顾南没怎么有机会回到老家，其实说是老家，也是一个三线城市，十分便利。他一个人穿梭在城市中，走走看看，烦恼事便不再多想。

　　但是，总忍不住在安静的时候想到叶谈。他常常犹豫着想联系叶谈。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就不敢了，怕叶谈怪他、恨他。是啊，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没用。只会躲、连一点担当都没有，叶谈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是他没有躲。
　　顾南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顾南退圈了，他不知道叶谈经历了什么，不过能让叶谈放弃好不容易建立的演员梦想，一定是非常人能忍受的。自己尚有地方能去、在父母的身边能躲，但叶谈呢？只有他自己，他选择一个人扛下来，默默离开是非之地，至于去了哪里，网上不再有他的消息。
　　而顾南作为一个失格的恋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的一句安慰或联系，细想一下，的确让叶谈心寒。
　　他不敢多回忆两人在一起的那短短几个月：东京偶遇、第一次来菊屋，再次重逢、夜半谈心，两人的第一个吻，热烈的拥抱等等，叶谈爱得直接，联系不上就会飞过来找到公司，说想他，说不会放弃，而自己呢，却逃得远远的，仿佛怕再被纠缠一样。
　　连顾南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现在过了两年，他终于敢再次故地重游，在熟悉的地方偷偷回想两人甜蜜的片段。

　　进房间稍微整理一下后，顾南就准备去私汤泡温泉了。可惜到了门口，看到是“使用中”的门牌，顿时有些失望。他转身往公共汤走去，没走几步，听到身后的开门声，估计是里面的人使用完毕，正好要离开。脚步声慢慢走近，于是侧过身想让出半条走廊，方便他人通过，他也可以走回私汤泡一下，他转身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半米处，略长的头发在清洗后挡住了眼睛，合身的浴衣穿起来更显对方修长挺拔，男人用毛巾轻轻地低着头擦拭头发，在两人交错时，同时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男人抬头，顾南看清对方的脸后，就像被下了咒一般动不了了。他双手出汗、身体略有发抖，一时竟然无法出声喊出那个名字。
　　“顾南？”叶谈双眼透出光，一脸不可置信。
　　“叶谈，你怎么在这里？”顾南压抑住心里的激动，尽量用平常的口气问他。
　　“我在这里度假，顺便有点事。”
　　“哦、”顾南轻声回应。
　　看顾南低头没说话，叶谈小心翼翼地问：“你呢？还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恩？”顾南一愣后点头，“我基本都是一个人来这里的。”除了带你过来的那次以外。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你是要去私汤吗？”叶谈打破尴尬，“好久没见了，其实挺想和你聊聊的。”
　　顾南吃惊，叶谈没有恨他、怪他吗？还愿意和自己聊？
　　“你和朋友一起过来的吗？”顾南试着打听道。
　　“我也是一个人。”
　　顾南不经意地点头，装作随意地问：“晚上要么一起去餐厅吃饭。”
　　叶谈笑道：“好，七点餐厅见。”

　　顾南泡在池子里的时候还觉得不太真实。这未必太巧合了。修善寺不是热门的旅游胜地，叶谈如果要度假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来过一次的地方，难道说真的有留恋吗？
　　顾南不敢深想，一旦弄错到时岂不尴尬。除了尴尬呢？会被叶谈发现，原来自己还想着他，他会嘲笑我吗？明明当时先撤出感情的是自己，现在又想回头吗？叶谈会怎么想？
　　顾南用双手掬起一捧热汤淋在脸上，望着昏暗的天空和依稀可见的月亮，扪心自问：我到底怎么想。当年的确是自己不对，害怕了、退缩了，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不见，但两年多来，他一直在反复自责。
　　他依然爱着叶谈，看到叶谈义无反顾地退圈而去，他的心疼都是真的。他当时是想去找叶谈的。可是他害怕，平静安稳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叶谈能摆脱到什么地步都不知道，万一一切又回到最糟糕的情况该怎么办。他想等，等到事态真正的平息了才去找叶谈。但越是等，他也越害怕，叶谈会怎么想他，恨他怪他不爱他。那自己再去找他该如何解释呢？最后，他只能说服自己放下，黄粱一梦而已，他虽有不甘却没有足够相配的勇气和信心。
　　那现在呢？这不是一次机会吗！在这里能重遇叶谈，是不是能挽回一下、解释一下呢？顾南迟迟下不了决定。

　　“菊屋的料理还是那么好吃。”叶谈坐在对面笑着对服务员说。
　　年轻的日本服务员低头羞涩地浅笑，布好菜品后悄声退下。
　　顾南吃惊：“你怎么会说日语了。”
　　叶谈笑着喝了一口酒：“两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变化总归有的。”
　　不知是不是有意，顾南似乎听出的叶谈话中的言外之意。
　　人变了吗？
　　顾南装傻，扯开话题，不敢继续问。倒是叶谈一个人侃侃而谈起来。顾南心不在焉地配合着，一顿饭吃地毫无滋味。
　　晚饭后，叶谈提议去花园看看，于是两人在屋外的榻榻米上并肩而坐，边赏月边喝着啤酒。
　　两人坐着没说话，好像真的只是赏月而已。
　　顾南刚下定决心想开口，听到叶谈说：“我其实想过去找你的。”
　　叶谈忽然说道：“但是想到你居然撇下我一个人消失了，心里还是有点气的。我知道不能全怪你，你是被我连累的。”
　　“不是。”顾南不敢转头看他，轻轻地否认。
　　叶谈好像听不到他解释，继续抬头看着月亮：“我一个人消化了很久，硬是把时间扛过去了。之后，把可以变卖的资产都卖了，还了违约费，离开了那个圈子。”
　　“我不敢去找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后来我去了宁城，我知道你父母在那里，我以为你也会在哪里。但是我待了半年多，还是不知道怎么找你。”
　　“我在宁城学了日语，半年后就来到日本，来修善寺等你，我每次一住就是一个月，然后回宁城，再过来，一个月后再回国。我在想，只要你会再来修善寺，我就能等到你。”
　　叶谈自嘲：“我是不是太自信了？脱去了明星的外衣，我根本就是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草芥，根本配不上你。”
　　“但是我没听到你说不要我，我就还想试试。”
　　“不是的，叶谈，我说了不是的。”顾南哽咽地说，“我才配不上你。我胆小、懦弱，我一个人逃掉了，连和你联系的勇气都没有。我怕你恨我、怪我，但我又忍不住回来菊屋，这里是我们回忆里最美好的部分，我只敢在这里放肆地想你，但是我也只敢想想而已。”
　　顾南心疼极了，原来叶谈傻傻地在这里等了那么久。而自己在两年里，根本没为他做过什么。
　　看见顾南眼里闪动的泪光，叶谈轻轻抬手拂去：“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恨你。我们分开的时点可能太好了，让我怎么也无法忘记你。那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顾南抬起眼睛，直视着叶谈，这次他不再闪躲，肯定地告诉他：“那现在呢？你还要我吗？”
　　叶谈不说话，看着顾南的眼睛，里面有坚定、有期盼，他问：“你呢，顾南？你会怎么想我。”
　　顾南前倾，紧紧地拥着眼前人，“叶谈，我想要你，这次我肯定牢牢抓住你。”
　　失而复得，何其美好。不管叶谈怎么想，顾南这次不会放手。
　　“傻瓜！”叶谈抬手抱住他，第一次体会到喜极而泣的滋味。

　　皓月当空，庭院幽香，虽然不是满月时节，但一样花好人圆满。
　　念念不忘，终如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