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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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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过一次是怎么样的感受,恐怕没有人比夏洛克·福尔摩斯更加清楚了。
破晓之际,他紧紧地相拥着原本该是宿敌的男人,一同从高处摔进了泰晤士河里,黎明的光无法照进深水里,也驱除不了正侵蚀着他们身体的冰冷,肺里的氧气渐渐被耗尽,大脑的意识也变得涣散,夏洛克竭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睛,去确保怀里的威廉是否安然无恙,但眼睑却沉重不堪得难以撑开,他的指尖最终碰触得到的只是刺骨的河水,骇人的冷寂也吞噬掉了他的嘶吼。最后,一片青黑色的黑暗不期而至,将夏洛克彻底吞没。
在那之后,他的眼中所见的景象杂乱无章,没有连续性,尽是不连贯的片段,就像是他二十多年人生的走马灯,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感情笼罩住了他的全身,仿佛所有的一切真的会烟消云散,他尽最大限度保持自我,也许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在这片虚无里。
然后,有人握住了夏洛克的手。
虽然那只手也是冰冷冷的,但却渡过了薄弱的温热给他。
——唯独你,我希望你活着回去。
是落在他眉心的吻。
接着,他醒来了。
他在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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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醒过来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他一醒来除了看到喜极而泣的华生和哈德森女士,直接扯着他被单开始大哭起来以外,还有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麦考夫。夏洛克第一反应追问威廉现在怎么样了,但回应他的却是麦考夫才刚舒缓的眉头又拧紧起来的神色,华生有些迟疑,欲言又止地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没有找到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尸体。
麦考夫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并没有成功救到威廉回来。
他呆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最快获取关于威廉的任何情报,但每次都是失望落空而归,到后来他甚至想逃出医院,自己亲自去寻找威廉的情报,但可惜麦考夫早就预料到蠢弟弟伤还没完全康复前,肯定会有这样愚蠢的行动,早就在门外派上了的戒备森严的看护,每次夏洛克没跑多远(加上身体原因)总会被揪回来。
没有任何威廉还活着的线索,也没从泰晤士河捞出尸体。
出院以后,夏洛克也不愿意接下任何新案子,只是发呆,有时候会在221B叼着烟发愣,视线飘移不定地到处瞟,有时候盯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思绪也跟着烟飘到了别的地方,有时候愣着一张空白的信纸出神,甚至叼着的那段烟灰早就悬出了长长的一段了,也忘记抖抖烟头,只任由着它在地板上摔成几段灰烬。华生一开始还会过来安慰劝说他,不要吸得太多了。渐渐地,实在也看不过眼他这副魂不守舍的落魄模样了,便开始想要唤醒他回现实里,训斥他,说“莫里亚蒂先生的事情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你也尽力了,夏洛克。”
但他仍旧无法接受最后的一切换来的结果。
没有证据证明威廉还活着,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威廉已经死去。
盖在他身上的那件黑斗篷已经被还回莫里亚蒂家那边,据雷斯垂德所言,当他们发现夏洛克的时候,这件斗篷正卷在了他胳膊的伤口上面,夏洛克想起那天迷迷糊糊的记忆和熟悉的触感,他下意识就认为那是威廉给他盖上的,但麦考夫他们更多的是理智地认为只不过随着水流,恰好飘到他身上罢了。
华生筹备与玛丽的婚礼的同时,也开始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整理成小说,他回应了莫里亚蒂家那边的希望,将书中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写成了一位只顾愉悦而无恶不作的大恶人,是彻彻底底的邪恶的伦敦之敌——犯罪卿,而不是那位为了破除旧等级而不惜牺牲自己的数学教授。
三个月后,华生的小说也快要面世出版了,留了本样刊给夏洛克作留念,婚礼和新居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了,他也即将搬出221B开始属于自己的新婚生活,在整理居室是瞥见了夏洛克藏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脏兮兮的西服外套,就好心问道需要不需要帮忙清洗。
“还是不了。”
夏洛克的语调里莫名带上了一丝赌气。
这件西服外套就是夏洛克那天在伦敦塔桥时所穿的,上头的血迹早就成了一深一浅的褐棕色污垢了,但自从他醒来以后,一直心底里油然产生一种抗拒——他不想去碰它,甚至也没有想要拿去清洗它,就任由着它脏兮兮的被扔在一边,他就像是怕见多了几眼,脑海里就会不断回放起那天黎明的记忆一样。但无法否定的是,他确实经常会做噩梦——梦到那天他实际上并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威廉坠入火海的吞噬里。就算出院了,回到221B,他也就直接扔到衣柜里不管了。
“夏洛克,你该时候走出来了。”
华生收拾的东西差不多了,便下楼与哈德森女士告别。
夏洛克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随手插进烟灰缸里,余光也瞥见了那里头早就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华生说得对,他夏洛克·福尔摩斯确实早就该从那件事走出来了,而不是应该再继续颓废不起下去了,就算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他早晚也得去面对现实。他或许该找个新的室友,亦或许搬出这里换个环境,但怎么样都好,现在踏出的第一步还是该整理干净一团乱的衣柜。他摸到了那件外套,踌躇了一番,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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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德森女士和华生正道别,就被二楼突然传来一阵久违的鬼叫给打断了——夏洛克先前难办的案件突破点或者实验终于有成果时,都会兴奋地突如其来开始扰民。他们一方面欣慰夏洛克至少恢复许些活力,但另一方面又在诧然他这是突然遇到了什么事,他们还没来得及面面相觑几秒,夏洛克就一溜烟从楼上冲了下来,还把楼梯用力踏得吱吱作响。
“我现在就要出发!”夏洛克没头没尾地朝他们喊道。
“……你去哪里?!”面对夏洛克这么唐突的一出,华生摸不着脑门地问,“不是,你已经找好新房子了?”
“没有!但我要去找他!”久别的热情又重新在靛蓝的眼眸里蹿起,夏洛克的眉毛充满斗志地挑得很高,“他还活着,那家伙还活着!”
“I will catch him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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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从那件西服口袋里摸索到了一张纸条。
但可惜的是纸条已经断成了好几截,他愣了愣看着手里的碎片,短短的几秒间,他从目瞪口呆的愕然反应过来,一阵难以阻挡的喜悦涌上了心头,他连忙将碎片都从口袋倒出来,捧在掌心里拿到窗台前的书桌上,用镊子一片一片拼接回去。
——Catch me if you can, Mr. Holmes.
接着一声兴高采烈的大叫,便从二楼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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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威廉大人还活着?”杰克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夏洛克的话,他拿着的茶壶颤抖地顿在了一下,红茶倒进茶杯里时有几滴执事失格地洒在碟子,“倒也不是不相信您的意思,请问您说的是真的吗?”
杰克对于这位伦敦的名侦探的突然拜访,其实冥冥中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对方坐下没多久就单刀直入话题。
“他还活着。”夏洛克的话语铿锵有力,他的手指又一次摩挲过了衣袋里的纸片,“他留下了信息给我,但我现在只能确定他还活着的事实,并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我还缺乏一些有用的线索,例如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奇怪的东西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您来找老夫的原因吗?”杰克端着下巴略作思考,“虽然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威廉大人的信息,但实际上,近日有两封匿名信寄到了这里,老夫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也看不出什么门路,便先收起来了。”
“方便给我看看吗?”
杰克点了点头,让夏洛克稍等一下,转身去将那两封匿名信拿过来。
夏洛克拆开了杰克递过的信封,第一封信送来的是一个伦敦西区的小剧院演出《欧律狄刻》的购票宣传单,上头标着目前空余的座位和对应的价位;另一封信则是一张随处可见的船舶租聘广告,罗列了一些停靠在泰晤士河岸边可以租用的船。
“我可以借走这两封信吗?”夏洛克的视线全神贯注地落在了这两封信的对比上,试图找出这俩看似毫无关联的传单之间的能串联起来的地方。
“没问题。”杰克爽快地答应了,“如果这两封信真的是他留下来的信息,或许也只有您才能看得懂。”
“而且恐怕威廉大人也希望您能够早日找到他。”老爷子补了这句后,会意一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老夫一定会义不容辞给予帮助的。”
杰克看向他的眼神,与几个月路易斯和弗列德委托他务必救下威廉如出一辙——那个约定他还没完成,夏洛克咬了咬干裂的下唇,脑海里又浮现出威廉坠落时的笑容,他五味杂陈地缓缓说,“……是啊,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就算是大海捞针的线索。”
“我也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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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还勉强是初夏,蝉鸣渐渐聒噪,正午的阳光还不算太猛,夏洛克从杰克管理的屋宅出来时有些饿,顺手买了块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一边胡乱将食物塞到嘴里,一边拿起第一封信的剧院传单开始思考其中的疑点,这两封信件看起来都是普普通通的广告,寄过来也不会被无关人员发现,但如果真的是威廉送过来的话,那肯定别有深意。他不是没接手过剧院有关的案子——一位被虐杀孤儿院孩童和流浪儿童的绯闻缠身的男爵,就是在一家剧院观看《阿尔戈英雄》时被不明身份的人所杀,而这起案件明显涉及到了犯罪卿插手,所以苏格兰场请求夏洛克接手了它。男爵是戏剧散场后在原座位上被发现勒死的,苏格兰场找不到破案的头绪,因为据调查所示男爵的行程完全被保密,当天也是只打扮成普通平民的样子来看戏,完全不可能被仇人发现,策无遗算地调查男爵身边的人一圈,也排除了身边的人泄露了座位号的嫌疑。
这位男爵喜欢戏剧,无论是高雅的还是民间的,只要他有空都会去戏院看,所以在戏院刺杀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地方,但是身为一名贵族,大多选择的都是包厢,而不会贸然购买平民的座位,所以缺乏一定的信息是难以揣测到他会购买的位置的,因而,这个犯罪计划明显不是一介平民就能够筹划出来的。《阿尔戈英雄》这部戏剧里有一个桥段就是道具木船会从前排的观众席扫过,而这位男爵曾经在社交酒会上曾经谈论过对这个桥段很感兴趣,夏洛克推断出犯罪卿明显就是得知了这个信息和熟悉男爵的爱好,而木船能扫过的座位也不过前列几排罢了,才算出男爵会选的座位号,然后设计出刺杀计划,并把邻近的位置告诉了给想复仇的平民听,才得以完成了这个完美的犯罪。
这是一起利用了座位号完成的犯罪计划。
……座位号?!
即使犯罪卿不在伦敦,他留下的蛛网依然可以指引夏洛克寻找到一切的核心,就算现在的蜘网早已被撕碎,只剩下破破烂烂的残余。千端万绪找到突破点的他,马上开始快速扫视一轮剧院传单,寻找座位号不合理的地方。
——M区D5……第二层的前排?
——是个好位置,但传单上的价格却比邻近的都要低。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这可能就是线索之一,快步走向剧院直奔售票处,直接询问工作人员,这个座位还能不能预约。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知他《欧律狄刻》已经是上个季度出演的剧目了,况且这个剧院的D区二层也只有双数座位号,也没有什么D5。
“这个传单是假货!”
夏洛克刚找着的头绪又如坠烟海中,毕竟是那个狡猾的犯罪卿留下来的谜题,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座位号并不是直接的线索,自己一时心急想快点找到威廉竟这么粗心大意,犯了不要说他自己,连苏格兰场那群蠢货都会耻笑的错误。
他有些抓狂地拿出第二封信,捏得传单的边缘起了褶皱,将碍眼的额发捋了上去,半饷才意识到情绪差点又陷入了被威廉耍得团团转的窘况里,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后,明白到这两封线索必须结合起来看,开始再进行对比——既然M区代表的是第二排,那另外一封的船舶租聘广告对应的应该是第二竖列,D行对应的是第四排,广告上应该也在第四排上……那剩下的只有D5了,夏洛克皱紧了眉头,紧张凝神地将视线移到这排的第五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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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鹳号
——这就是威廉那两封信串联起来,留下的唯一线索。
大马路上传来了马车车轴的转动声,随后慢慢扬起了一阵尘土,夏洛克为了赶时间便直接搭乘马车赶到码头,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传单上的‘白鹳号’,他在马车上也不是没思考过威廉在国外的可能性,而这很有可能是威廉偷渡出去所乘坐的船,货船也比较掩人耳目,确实方便偷渡出去,来到实地以后,眼前的这艘船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老板,这艘船怎么租?我想租。”他直截了当地向船老板打听。
“小伙子,你在开什么玩笑啊,我这艘船可一直都是自己用的。”船老板摆摆手,不悦地瞟了一眼夏洛克手里的传单,“我可不记得有人来帮我印过什么传单……咦不对,你这传单上的船除了我这艘,我都在这儿没见过呢,你哪里整回来的?!”
夏洛克听出了一丝端倪,狐疑地审视了周围一通,“你是说,传单上的这些船除了这艘,都是虚构出来的?”
“对啊,我在这里都三个月了,压根没听过这些船。”
“那我换个问法……最近有没有人找你租过船出海?”
“确实好像有。”船老板思索了一会儿,“大概是个和你差不多高的年轻人,面相看起来还挺和善的,但大热天带着一条围巾挡住大半了脸,还给了我一大笔钱做租金,也不需要运送什么货物,就说让我送他去法国。”
“那个人还有对你说过什么吗!”夏洛克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他的嗓门也不禁大了几度,“什么都可以,或者有特地留下一些什么东西给你吗?!”
“小伙子你别激动嘛……哦对,我记得他去到法国以后,把这个寄给了我。”船老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说是如果有下一个客人过来想租,就把这个给他。”
“我这船平时就我自己用,哪有什么客人来租,我也没当一回事,就一直把明信片塞到外套内袋里了,小伙子你今天过来突然说租船,我才想起这事……如果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
这是一张印着瀑布油画的明信片。
——虽然是法国印刷制作的,但经过夏洛克的辨认应该是瑞士迈林根阿尔卑斯山的莱辛巴赫瀑布,在明信片的背面除了写邮局地址以外,还有一张瑞士特产樱桃雪莉酒的瓶标贴纸。
“老板,我想租这艘船去法国。”夏洛克将明信片小心收好,“就我一个人。”
“唉?小伙子你不需要运货物吗?”船老板诧异这位年轻人的请求,虽说前阵子他才刚刚答应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同样的请求,但连续两个都是这样也太匪夷所思了。
“钱你开就行,到时候我老哥会开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