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山庄》小元宝儿

2、第 2 章 燕云烈这一

　　燕云烈这一瞧，就瞧了半个时辰。对于顶着神医名号的燕云烈来说，半个时辰以上的问诊基本就可以断定一句无药可治了，于是云卿忍不住有些担忧，九王这样急进骄傲的性子，是断不能接受自己无法复明的结果的。

　　果不其然，在燕云烈明说他这双眼睛难治，一时半刻无法复明时，萧怀风神色便难看起来，他敛眉沉声道：“我原先并未有眼疾，怎么可能突然失明？”

　　“你脑后有积血，激战过后又未得到及时救治，你得庆幸自己只是眼瞎，而非身体落下什么病根，否则你还谈什么宏图大业。”

　　这话原也在理，可燕云烈说的并不中听，萧怀风咬了咬后槽牙，只觉一股气血直冲而上，下一秒，他猛地吐了一口血。

　　云卿一惊，“云烈！殿……静楼怎么吐血了？”

　　燕云烈也是意外，他把了一下萧怀风的脉，发现他脉象紊乱，竟是有气血亏空之象，便忍不住出声责骂：“你性子怎这般急躁？练武之人最忌焦躁，你果然就是个没长大的毛孩。”

　　萧怀风此时哪还听得进什么忌焦忌躁的话，只觉得心口犹如磐石猛压，丹田瞬间紊乱失常。燕云烈见状迅速在他迎香穴和合谷穴两处点了两下，片刻过后萧怀风便晕了过去，云卿赶忙接住他的身子，听到燕云烈有些厌嫌道：“如此心性，难成大业。”

　　“他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后积血，估计被重器所击，配合我的药贴与银针，不出月余便能复明。”

　　云卿忍不住蹙眉，“那你何苦这样骗他？”

　　“我这是在救他。”燕云烈不以为意的说，“这小子个性太过冲动急躁，若是能立马复明，你猜他还能安生在这云深寺待几日？”

　　燕云烈说的确实在理，可下一秒他又口峰一转，挤兑起萧怀风来，“堂堂一个小王爷，身上的学识都喂狗了，一点谋略也无，遇事急进，将来也成不了大器。”

　　闻言云卿叹了一声，一边抱起萧怀风，一边说道：“他不过是志学之年，朝纲大乱之时，他大概也就是个蒙昧始龀的年岁。如今急进，也有时势所迫的原故，我们得给他一点长大的时间。况且，这是兄长的决定，你我皆不可辜负。”

　　提起苏韵，燕云烈皱眉沉默了下来。他何尝不能理解苏韵的决定，如今皇室血脉凋敝，天下各方势力都在迟回观望，若无正统，讨伐蔡权重整朝纲则难以为继。他虽因苏韵而迁怒于萧怀风，却也深知，培养这个孩子是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萧怀风醒来时，鼻尖嗅到一股清淡宜人的檀香，他睁开了眼睛，周围却依旧一片黑暗。片刻后有人轻推门扉走了进来，他哽着喉咙，却始终无法将鼻尖的酸气压下去，干脆翻了一个身，也不理会进来的是何人。

　　云卿将食盘放到桌上，走到床边后，轻声问道：“静楼，现在已经一更了，你起来吃些东西可好？”

　　没等到回答，云卿却注意到了萧怀风发红的鼻尖，他心头微软，伸手慢慢的顺着萧怀风的脊背，“我从前如你一般大时，父亲让我学武，可惜我志趣都在学堂，又嫌练武太苦，时不时就要哭一回，惹得长辈都嫌我不求上进。父亲是个英武伟岸之人，常说我没半点像他。”

　　说到这里，云卿用食指勾去了萧怀风眼尾的一滴垂泪，“我成为不了父亲那样的人，倒是发现了才小小年纪，便一身胆识，武艺上乘的静楼。你还这样年轻，将来何愁不成器？”

　　“……可是我已经看不见了。”萧怀风喑哑着嗓子，终于露出了一些他这个年纪的仿徨与无助。一个瞎子连独自生活也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成就什么功业。

　　“云烈总会有办法的，你需要耐心一些。”

　　“他是药谷的人，若是现在没办法，将来也不会有办法。”

　　云卿沉默了一下，他这几日确实领教到了萧怀风的急进与冲动，可看他这样难受消沉，心里也生出了几分不忍。思索片刻，他却仍旧什么也没说，过刚过烈的性子，是很容易早早夭折的，九王必须学会这一课。

　　于是片刻后，云卿端着分毫未动的食盘离开了，回厨房的路上，燕云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双手抱胸，一脸厌色道：“这小子还打算绝食不成？”

　　“你若是得知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复明，一时半刻能缓的过来吗？何况他才十六岁，看着深沉稳重，心智也根本没长成。”

　　燕云烈皱了皱眉，正想驳上两句，又听到云卿说，“你做甚对他敌意这样大？那日在静观楼，他身上伤痕遍布，却朝我重重一跪，甚至对自己挥了一掌，告诉我从此跪天地双亲，跪苏家先祖后人。”

　　云卿望着燕云烈，“兄长睿智英明，绝不会为了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赔上听雪山庄上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燕云烈闷声道，“我大概是太伤心，就见不得那小子独活的好好的，你若是不高兴，我以后尽量藏着就是。”

　　说罢，脚尖踏上围栏，一下飞远了。

　　云卿站在原地，总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两个孩子。

　　夜里三更左右，云卿被隔壁厢房的一阵梦魇乱语之声唤醒，他秉起烛台急忙赶了过去，发现萧怀风苍白着脸，满额汗珠，嘴上低喃着一些胡话，全身僵硬，像是困在梦魇里出不来一般，“静楼，静楼——”

　　云卿使了些劲，摇晃萧怀风的肩膀，萧怀风紧皱着眉头，片刻后猛地睁开了眼睛，袖中长剑同时破空而出，瞬间刺伤了云卿的右臂，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阵血腥味。

　　“静楼，是我。”云卿忍着痛楚，赶忙出声让萧怀风清醒过来。

　　闻声，萧怀风原本狠厉的表情立时变得茫然起来，他松开长剑，无助的喊了一声，“大仕——”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云卿擦去萧怀风额角的汗珠，温柔的顺着他的后脑勺。萧怀风愣了一下，突然扑进了云卿的怀中，压抑的呜咽了起来，抽泣中他断断续续的一直在说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云卿红了眼眶，他抱住萧怀风的头，没再理会胳膊上的伤口，“没关系的……静楼，一切都过去了。”

　　对于听雪山庄深重的愧疚，和无法复明的境遇，几乎要把这个少年给压垮了。

　　片刻后，门口出现了燕云烈的身影，他望向匍匐在云卿胸前的那个男孩，神色平静。

　　许是心中悲恸过于伤心，萧怀风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云卿替他掖好被子，悄悄退了出来。他看向门口站着的人，低声说，“对他好点。”

　　燕云烈沉默不语，他抬起云卿的手臂看了看，“我帮你上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