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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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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元十二年暮春
“明日走吗?”一个容色清隽的青衫少年斜倚在廊下,看着院中正一拳一脚锻炼着的另一个黑衣少年。
“嗯,明日出发去宣城,三日后便会随着大军一起北上。”黑衣少年收起动作,顺手接过一旁青衫少年递来的帕巾,随手擦了擦。
青衫少年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跳跃的眸光,“旸羽……一定要去吗?”
“……”旸羽闻言,诧异地看了眼一旁的人,然后笑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入伍名单都已经定下,没得当了逃兵。”
“但那名单上,本是我的名……”
“黎青!”旸羽收起笑容,打断了面前人的话,“这种话,不可再说。”随即又把脸色放缓,柔声劝慰道:“我明日就要出发了,你就好好待在家中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等你……”黎青敛去脸上复杂的神色,扬起脸,笑容浅淡:“好啊,我就在此处等你。”
“……”旸羽定定看着黎青,这个他发誓要以命相护的少年,认真地许下承诺:“黎青,我答应你,三年,不出三年,我必定回来寻你。”
“嗯。”黎青转身进屋,“西北苦寒,我去给你收拾些东西。”
旸羽看着进屋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跟着进到屋中,伸手揽住了黎青的肩膀,“青郎~现下已是暮春,本快到了我们的生辰,可此番一别,我们至少有三个生辰不能一同过了,不如,我们今日就提前布置一番,之后分别,也好聊以慰藉。”
“什么慰藉不慰藉的,我们一同过了那么多次的生辰,分开几次也没什么。”黎青头也不回,手里还在收拾着药草瓶罐。
“那可不行!”旸羽大声道:“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这是天定的缘分,若我一岁没有听到青郎对我说生辰快乐,那这一岁我都过不太平的!”
“胡说!”黎青转过头,恼怒地看着身后口无遮拦的人:“什么不太平!一定是太平的!”
“太平太平!”旸羽讨饶道,这个从小一起生活的好友什么都好,就是思想太古板,总是偏信那神神鬼鬼的一套。
“放手。”
“不放!青郎~我说错了,一定太平,一定太平的!”旸羽还在絮絮叨叨。
“你不放,我怎么去给你煮面?”黎青语气无奈,“你说得对,你的生辰也没多少日子了,今日便给你提前过了。”
“真的?!”旸羽闻言大喜,忙提醒道:“要煮两份!我的生辰也是你的生辰!我们要一起过!”
“好。”
堂屋里
一青一黑两个身影正对坐着,旸羽手中捧着一个大碗,吃得唏哩呼噜的。
“旸羽。”黎青心不在焉的吃了两口面,忍不住开口叫着对面的人。
“嗯?”旸羽抬起脸,询问的眼神看向黎青。
“你想过……将来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吗?”
“咳!咳咳咳咳咳咳……”旸羽一噎,瞬时呛咳起来。
“你还好吧?”黎青起身帮他顺背。
“没、咳咳,没事。”旸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还是忍不住惊异地看向黎青:“你、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警觉起来:“你不会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吧?是谁?”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黎青恼怒,背也不拍了,起身甩手道:“我是在问你!”
“真的没有吗?”旸羽还是不信,“那你为何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我是想着……”沉默半晌,黎青垂下浓密的睫,轻声开口道:“你这一走,山高水远,自是和家中时不同,能碰到许多姑娘,若是……”
“噗!”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喷笑打断:“我此去是应召去往边境平乱杀敌,又不是游山玩水,这一路连负责炊事的军士都是男的,哪会有什么姑娘?青郎啊青郎,你究竟在想什么?”
“边境没有,京中却是有的……”黎青没有再理会一旁旸羽的嘲笑,在心中默默想着。
“青郎?青郎!”
黎青回神,按下正在自己眼前上下挥动着的手,“何事?”
“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什么事都是一同经历,我答应你,这几年不会在外乱来,你也得答应我,不会在我回来之前相看姑娘。”
“那你若是一直不来呢?”
“怎么会!我已经说过了,三年内,我必会回来寻你的!”旸羽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试图看穿黎青真实的想法:“你可能答应。”
黎青歪头避开了面前灼灼的视线,“你若守信,我必也是守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解决了目前为止最担心的事,旸羽终于又把心思转移到了眼下:“青郎~”
“还有何事?”
“我们面都吃了,你是不是忘了和我说什么?”旸羽用眼神示意黎青看桌上的两碗长寿面。
“嗯,面也吃完了,时辰不早了,洗漱完便睡下吧。”黎青脸上浮起一抹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青郎!”旸羽觉得自己要被气坏了,为眼前这个不通风情的好友。
黎青突然转过身,定定看向站在堂屋中间的旸羽,敛下玩笑,神色认真中带着虔诚:“旸羽。”
“嗯”旸羽神色怔怔地回望着。
“生辰快乐。”
“嗯……”
“一定要平安归来。”
“嗯……”
“即便……”黎青重新垂下眸,声音转轻:“即便不能归来,也一定要平安……”
“嗯……嗯?”旸羽回过神,不禁有点生气:“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黎青笑了笑,“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旸羽看着面前柔顺清隽的人,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是生气他的不信任?还是再下重誓来让他安心?算了……旸羽握紧拳头,就交给时间吧,他总是会向黎青证明,他会回来的。
“黎青。”旸羽唤道。
“嗯。”少年重新抬头。
“生辰快乐。”
“嗯!”黎青弯了弯眼睛。
“生辰快乐!生辰快乐!”旸羽一边喊,一边冲过来,再次揽住青衫下纤弱的少年,“我可把未来两年的生辰快乐都说与你了。”
“……”
不等黎青说话,旸羽继续道:“第三年的祝愿,到时我要当着你的面,亲口对你说。”
黎青笑了,眉眼温柔,“好。”
第二日一早
黎青醒的时候,屋中一片静谧,他闭着眼侧耳,旁边的床上没有均匀沉缓的呼吸,厨房中没有柴火哔啵的炸响,堂屋里没有刻意放轻的脚步,院中没有……
黎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怔怔的看着旁边整齐的床榻。
他走了……
和前世一样,没有和他道别,在他睡梦中,悄然走了。
然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
黎青起身,如往日一般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来到厨房。
果然,灶台上窝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将粥碗拿到了堂屋的桌边,黎青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像往日一般,收拾碗筷,打扫房间。
待所有事情做完,黎青回到房中,坐在床榻边,昏暗的光线遮住了屋中人所有的情绪。
是夜
暮春的夜色还泛着些凉意,小路的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一身青衫,容色清隽,他背着一个深蓝的包袱,除此外空无一物。
他的身影渐渐拉近,又一步步的远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承诺,是最虚无的东西。
走在路上的黎青如是想着。
比如上辈子,他等来了皇帝赐婚镇北候与长公主的消息,等过了十几载的日出和黄昏,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说会在三年内回来寻他的黑衣少年。
比如这辈子,他答应了会在家中等他解甲归来,却在他离开的同一天里,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离开了这片禁锢他两辈子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