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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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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煜北走后,齐昭又在理政殿批了会奏疏,殿内炭火烧的旺,有些闷热,他放下奏疏:“阿布!”
阿布应声入殿:“陛下。”
“把炭盆挪出去,殿里太闷了。”齐昭道。
阿布看着炭盆,面露难色,他道:“陛下,这数九寒冬的,正是要靠炭火取暖的时候,您万金之躯没了炭火可怎么……”
齐昭透过窗格子看向外面,又下起了簌簌小雪,他道:“朕是天子,断没有女人那般娇气,钳几块炭出去,朕实在不冷。”
阿布只好作罢:“是。”
炭被匀出去大半,在殿外值守的太监宫女蜂拥而上,将小炭盆围了起来,殿内那股热潮逐渐退了下去。“
午后的雪下的小了点,瑾煜北像往常一样去理政殿督促齐昭处理政事。
先帝临终那年,齐昭才十三岁,尚还年幼,那年瑾煜北刚刚及冠,虽然年轻但有勇有谋,又加上是张阁老举荐,景元帝对他颇为信重,临终前封为襄王,有襄王辅政之责,摄政之权。
瑾煜北在理政殿被人拦住,是齐昭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对瑾煜北躬身行了一礼:“襄王殿下,陛下已经回酉甘殿歇息了,不在此处。”
酉甘殿是齐昭是寝宫,取之“酣”字。
齐昭并不贪睡,以往他都会坐在理政殿的榻上等他或是批奏疏,即使是盛夏也鲜少见齐昭歇息,今日到有些反常。
瑾煜北到酉甘殿时,阿布已经在那候着了,温严如从殿内出来,抬头便看到了他。
温严如笑眯眯地从台阶上下来,佝偻着背道:“襄王殿下,陛下刚刚睡下,睡前吩咐老奴,等您来了,可在殿内小憩一会儿。”
瑾煜北没打算进去。
温严如道:“襄王里边请。”
瑾煜北:“……”
殿内十分暖和,瑾煜北解下大氅,走向内殿。
齐昭正熟睡着,瑾煜北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床前,他撩开帘子,齐昭瘦小的身体蜷缩着,呼吸有些沉重。
瑾煜北正要探身,床上的人似有所感,一个翻身,再一睁眼,恍惚间齐昭看到了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模糊散去,瑾煜北的脸赫然于齐昭上方。
瑾煜北直起身,从帘子内退出。
“瑾煜北?”齐昭躺在床上 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下,然后撑起身子撩开帘幔,他道,“瑾煜北。”
瑾煜北看着他刚睡醒,脑子不大清明的样子,沉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很好听,齐昭听得心里酥酥痒痒的,只是脸上还是一片茫然。
“臣扰了陛下休息,陛下不会怪臣吧?”瑾煜北道。
齐昭摇头下意识道:“不会。”
瑾煜北又是一笑。
这回齐昭顿时醒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倏地一红,低头不语。
少顷,齐昭问道:“襄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朕?”问完,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刚来,”瑾煜北道,“陛下身子不适,召过御医了吗?”
齐昭问:“你怎么知道我……朕不舒服?”
“听出来的。”瑾煜北道。
齐昭话里的鼻音很重不难听出来。
“御医来瞧过了,开了几副药,一点小风寒而已……”话音未落,齐昭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地打了起来。
齐昭伸手探向里侧拿帕子,瑾煜北的帕子却先掏了出来,他顺势接过瑾煜北道帕子攥在手里不着痕迹的往袖里塞,然后掏出自己的帕子简单擦拭了一下。
“怎么这么严重?”瑾煜北皱眉,不等齐昭回答,他便冲殿外喊,“布公公,进来!”
阿布应声进了内殿。
“陛下,襄王殿下。”阿布道。
瑾煜北看着阿布,不怒自威:“你们底下人都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多人连陛下都照顾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阿布“砰——”地一声磕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奴才失职,襄王殿下息怒。”
齐昭:“……”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这位襄王殿下脾气不好惹,喜怒无常,把宫里的奴才当自己府上的下人驱使,偏偏他们这位陛下还格外欣赏他,次次都由着瑾煜北,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因此,阿布把头埋的更低。
“傻跪着做什么?”瑾煜北道,“还不快去请御医!”
“算了,”齐昭看向瑾煜北,“也没有那么严重,不用一趟趟地叫御医。”
说完,齐昭挥手,阿布退了出去。
齐昭道:“染上风寒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为难他做什么。”
瑾煜北言辞正色:“陛下万金之躯,圣体有恙,他们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抵不了责。”
齐昭仍是笑着,不过比之前的笑略显得僵硬。瑾煜北就是这样,言语间除了臣下对君上的关忧,丝毫看不出别的什么,把握分寸谨守本分,张弛有度,距离感把控的也很到位。
可齐昭不喜欢这样的距离感。
瑾煜北做事可没有那么风度,在宫里来去自如,随意赏罚他的奴才,是满朝文武中最不守本分的人,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大相径庭。
但齐昭却希望他的嘴能与身体一般,言行一致才好。
刚退出去的阿布又进来了,他低着头道:“陛下,襄王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母后来了?”齐昭看向瑾煜北。
瑾煜北道:“既然太后来了,那臣便不多留了,陛下好生歇息,臣明日再来。”
“嗯,好。”齐昭道。
瑾煜北刚离开,王太后便进来了。
自先帝走后,王太后整日以泪洗面,悲痛欲绝,差点紧随先帝而去,太医院全力救治下才保住了性命,从那以后,王太后不再穿着奢衣华戴,衣面简朴,身无坠饰。
来人一身素衣,头面简单,并无过多颜色。
“母后,您怎么来了?”齐昭问。
王太后行至榻前,给齐昭掖好被角,道:“哀家听闻陛下身子不适,过来瞧瞧,御医来过了没有?感觉可好些了?”
齐昭道:“御医开了几副药,喝了之后感觉好多了,母后不必忧心。”
王太后闻言微微点头:“那便好,陛下还是要多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才是。”
齐昭应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会照顾好自己,最近天寒,母亲也要注意保暖。”
“哀家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身边又有执素跟着,自是亏不了自己,倒是陛下,”王太后顿了顿,叹息道,“先帝走的早,把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你了,你年纪又小,在朝堂上定有人不服,如此劳心劳力,哀家实在……”
“哀家实在是心疼陛下,”王太后一时红了眼,“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叫哀家如何放心?”
齐昭紧了紧手中的帕子,抬眼看向床边要掉眼泪的王太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哀家听闻户部尚书有个小女儿名叫柳念,今年十三岁,秀外慧中,才貌出众,与陛下年纪相仿,不如纳进宫来,也好照顾陛下。”
“比儿臣还小的人能干什么,儿臣还小,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温公公细节周到行事妥帖,阿布最近也越来越稳妥了,有他们在儿臣身边母后不必忧心。”齐昭道。
王太后叹了一声。
“陛下手中的帕子。”王太后从齐昭手里抽出帕子,目光落在那朱青梅上。
帕子的质地普通寻常,倒是上面的青梅绣品,堪称绝世,枝条、枝叶、青梅用了三种绣法,三种绣法融合,把帕子上的青梅绣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这种绣法极为罕见,并非是宫中之物。
王太后看着帕子陷入沉思。
齐昭打断他的沉思,扯了扯帕子:“母后,您在想什么?”
王太后回神,松开手任他把帕子扯了回去:“没什么,哀家只是觉得陛下帕子上的青梅很是别致,不自觉得多看了两眼。”
齐昭“哦”了一声,把帕子叠好掖在枕下,道:“一条普通的丝帕而已,母后若是喜欢,儿臣让绣坊的人在多绣几条送给母后。”
说完,齐昭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尖,他也觉得这上面的青梅分外别致。
王太后笑了笑,没有拒绝,转而道:“哀家来时看到襄王了。”
“嗯,刚走不久。”齐昭道。
“虽然哀家久居后宫,不该插手朝堂之事,但还是要提醒陛下,襄王此人不得不防。”王太后道。
瑾煜北统领京城禁卫军,又手握摄政之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连齐昭都听他的,长此以往难免野心膨胀,对江山不利。
“儿臣明白,”齐昭道,“但若是时时堤防,岂不寒了朝臣们的心?”
王太后道:“话虽如此,可陛下也要……”
“儿臣心中自有衡量,母后勿要多虑,”齐昭道,“朕身为皇帝,自然是不会轻信他人,襄王他有野心,难保其他人不会有,总是要有人踩着另一个人上来的,有人踩下去,朕便提上来,谁也斗不过谁,落得个两败俱伤,朕何不高坐钓鱼台,渔翁得利呢?”
王太后看着齐昭欣慰的点了点头:“陛下果真长大了,凡事有了自己的思量,先帝在天有灵,定会为陛下感到欣慰。”
“母后放宽心。”齐昭安慰道。
“看到陛下无事,哀家自然宽心,陛下好生歇息。”王太后说完,便在齐昭的目送下被执素搀扶着离开了。
齐昭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用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别看他刚才说的底气十足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没底,沈家还好,一代忠良,但吴骁吴将军,同样手握兵权,是个难啃的骨头。
至于瑾煜北,齐昭更不愿去想。
王太后回到宫中,便命执素把塌下暗格里的那个木匣子拿了出来,两个巴掌大的木匣子,由于年头有些久而显得陈旧,上面落了锁,执素从梳妆台上的收拾盒子里拿出一串钥匙,王太后接过钥匙,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放了一只绣着山茶花的香囊和一条绣着青梅的手绢,这两样绣品皆出自一位故人之手,她喜欢山茶花,而那条手绢上的青梅则是那人最喜爱的,绣法针脚与齐昭那条丝帕上的如出一辙。
“娘娘可是想到了什么?”执素在一旁问道。
王太后看着手绢,良久,摇头笑道:“想到了那位故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