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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叫周见深 ...

  •   推开玻璃门,踏入阳台。天空乌云密布,使还在白昼中的城市蒙上了一层灰雾,看上去暗沉沉的。注视着这熟悉的城,熟悉的景,思绪也像这密集的雨点一般起伏着,跳跃着。
      顾晴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年,也是五月,也是一个雨天。午休结束,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拿起一把雨伞,穿上鞋,开门,关门,然后坐电梯下楼。顾晴阑一家住的这个小区很大,一共有二十栋,她们一家住在十五栋A单元。十五栋有A、B、C、D、E、F六个单元楼,这些单元楼之间挨的很近,看起来像一条微微弯曲的横线。十五栋A单元在这条横线的最外侧,因此顾晴阑去学校或者回家都会走小区外侧的这条道路。学校距离她的家很近,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她撑着伞,独自一人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大约是因为下雨天,小区外沿的那一排排商铺略显冷清,街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成群结伴地行走着,也有人如她一般独自一人行走。突然,她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没有带伞,豆大的雨点滑过脸颊,将全身上下淋得湿漉漉的。她看着他们,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欲言又止。这段过去,有太多的欲言又止。但是往事没有在欲言又止中消散,反而越发清晰。
      很久以前,那时她还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自她记事起,她就和爷爷奶奶一起在家乡生活。顾晴阑的家乡位于中国西南部——一个小县城,准确地说,是这个小县城的郊区。这里多山多水,山路崎岖,河流沿着群山的脉络流淌着,冲刷着这片土地。
      碧水青山间镶嵌着或聚集或分散的木屋,看上去黑漆漆的木屋是这里的传统民宿,顾晴阑就是在其中一个木屋出生的。同样黑漆漆的瓦片覆盖在木屋的屋顶,冬天落雪的时候,一层厚厚的银霜堆砌在屋顶上。屋檐下的直角走廊下是一片正方形的空地,空地上有人在堆雪人。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她的小脑袋上戴着一个卡通小棉帽,看上去更增添了几分呆萌可爱。只见一个大雪球上堆砌着一个小雪球,小女孩拿来一根树枝,她白嫩的小手握着树枝,在小雪球上凿了两个洞,她又找来一根胡萝卜,将它插在两个洞之间偏下一点的位置上,她又拿了一根树枝,将它和原来的那根树枝分别插在大雪球的两端,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就完成了。冬天的时候,小雪人就是小女孩的玩伴。空地和走廊的左上角的两节台阶连接着一条自山上蜿蜒而下的田野小路,小路的尽头是河流,冰霜将河流表面凝固,使河流这一头的人可以直接从河面上走到河流的另一头。春夏之际,冰雪消融。清晨,起床,穿衣,洗漱,扎头发,吃早餐。然后,奶奶会牵着顾晴阑的小手,穿过木屋的走廊,走下台阶,顺着小路而下,在河流岸边停下脚步。稍等片刻,有“轰隆隆”的巨大声响自河流的远方传来,汽船在河流岸边停靠,小女孩上船。“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响起,汽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流远方。
      幼儿园给孩子们上语文、数学、英语课,老师教给孩子们一些简单的汉字,简单的数字,二十六个字母以及简单的英语单词。有一天,老师将很多糖果放置在教室的桌子上,老师让孩子们排队去拿糖果。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拿着糖果。他们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每个人的两只小手分别都被塞满了糖果。轮到顾晴阑时,只见她怯生生、小心翼翼地抓起三四颗糖果,然后迅速从桌子边缘移开脚步。傍晚,小女孩背着书包,坐在小板凳上。她看到其他小朋友依次走出幼儿园的大门,她还在等待。终于,十几二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幼儿园的大门口。
      “晴阑是一个害羞的小朋友。”老师将今天孩子们抓糖果的事情告诉了奶奶。奶奶又和老师说了几句。然后她就牵着小女孩的小手,离开了幼儿园。
      顾晴阑和奶奶背着竹篓,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自山上蜿蜒而下的田野小路,上山。不知翻了几座山,小女孩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橘子林。橘子林的每棵橘子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橘子,祖孙俩将树上的橘子一个接一个地摘了下来,随意的丢进了竹篓里。橘子林的周围错落着一颗两颗竹子,再往上走就是松树,松毛落在山上,铺就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听老人讲,这松毛若是不经水,就是极好的助燃料。时而冒出几个不谙世事的松果,可惜没有被松鼠拾走了去,不过也都是受了潮。背着满满当当的橘子,下山。奶奶会把橘子放置在一个堆置杂物的屋子里,在橘子丰收的日子里,这里会出现一座“橘子山”。剥开一片橘皮,捏出里面的橘肉,轻咬一口,唇齿间都是橘肉的清甜。
      “晴阑,过两天爸爸就回来了。他在电话里说,这次回来接晴阑去大城市生活。”吃饭时,奶奶将关于爸爸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她。小女孩想起了曾经,在最右边的那间空置的房间里,床边的墙上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连接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正中央的边缘,静静地坐着一盏相框,相框的玻璃泛着岁月的幽光,可以透过时光的背影看到里面的景象——一对年轻的男女,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两天后,小女孩见到了相框里的那个清瘦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白衬衣、黑西裤。男人朝她微笑并呼喊着她的名字。小女孩跑到男人面前,“爸爸。”她听到了自己轻轻的、带着一点陌生的声音。男人一把抱起了她。
      那里有一家超市,走出超市可以看到一座天桥,天桥的对面有一个路口。路口的左侧有一个小型小区,路口的右侧是一大片工业区。进入路口往里走,可以看到进入那个小型小区的入口。小区入口对面的那一栋厂房的左下角,有一家小店,小店门口上面的墙上,粘贴着一张浅蓝色的牌匾,牌匾上印着五个红色的字——南升士多店。
      顾诚明带着女儿走进店内,店内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小女孩的眼前。小店的面积大约十平米左右。装修简陋,白色的墙面,青色的地板,地板中央横向摆放着两排置物架,靠近两边墙面的位置分别纵向摆放着两列置物架,置物架上粘贴着许多写好商品名称与价格的标签纸,标签纸上方根据商品名称分类摆放各种各样的商品——零食、泡面、烟酒等。靠后的那排置物架的后方,是一个简陋的厨房,锅碗瓢盆、一个煤气灶、一个电饭煲和一个煤气罐。厨房的右侧,是一个狭小的洗手间。靠前的那排置物架的前方,有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的桌面下是两个抽屉,抽屉里有两个纸盒,分别放着五角与一元的硬币。纸盒外,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的纸币用橡皮筋捆起,整齐地放置于抽屉内。桌子旁有一把木椅,木椅上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妈妈。”小女孩轻声地叫道。这个女人是小女孩的妈妈,顾诚明的妻子王晓芬,她怀里抱着的婴儿是小女孩几个月大的妹妹顾晴倩。与那张相框里的年轻女人不同,她看起来有一点胖。怎么会不胖呢?她一直坐在这里守着这一家小小的店。这里虽然是一家小小的店,但是它在这四口之家的生活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这一家所有金钱上的开支都源于这一家小小的店的收入。
      厨房的左侧,有一架木梯。木梯的上方,连接着一个阁楼。阁楼的面积大约也是十平米左右,这里是这一家人晚上休息的地方。阁楼上放置着两张床,每天晚上大约八点半的时候,小女孩会躺在靠着窗边的那张床上。两幅长方形的小窗,窗上粘贴着深蓝色的窗纸。小窗外,人来人往。小窗内,床,小女孩,墙上流着一些黄色的“油”,小窗边那狭窄的窗台上,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放着的儿歌,是顾晴阑那时每个夜晚的睡前安眠曲。抬眼望去,阁楼昏暗,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中,小女孩常常有一种想咳嗽的感觉。
      早晨,小女孩被爸爸喊起床。她赶紧穿好校衣校裤,这时,顾诚明会先从阁楼口的木梯爬下去,他会扶着木梯并紧盯着小女孩的动作,他担心一不留神小女孩会不小心从阁楼口或者木梯间摔下去,然后顾晴阑再沿着木梯慢慢地爬下来。在这一过程中,父女两都是小心翼翼的。匆匆洗漱后,打开店门,再关上店门。小女孩背着书包,和爸爸小跑到等待校车的路口。送女儿上车后,顾诚明回到店里,爬上阁楼,换上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再下去到洗手间洗漱。最后,他推开店门,将冰箱移到店门口右侧的位置上。这时,王晓芬抱着孩子从阁楼上下来。顾诚明看了看钟,是时候去上班了。夫妻两做好约定,顾诚明晚上早点睡,第二天早晨去送女儿到路口等待校车,把店门打开,王晓芬晚上晚点睡,守店守到打烊,最后把店门关上。小店坐落于这一大片工业区的一角,做的就是这一片工业区和旁边那一座小型小区的生意。有时,工业区的员工加班,小店的打烊时间也会延长到凌晨一两点。
      “晴阑,帮妈妈去超市买一点菜吧。”说这话时,王晓芬打开抽屉,抽出了几张纸币。小女孩接过纸币,从小店走到路口,上天桥,进超市。在超市里,顾晴阑按照妈妈的吩咐,将需要买的菜丢进了菜篮子里。“这个小女孩好懂事啊,帮家人买菜。”有一个女人说。“菜篮子比她这个人还大呢。”另一个女人说。买完菜后,小女孩回到了店里。她的一只手提着菜,另一只手攥着钱。因为害怕钱丢失掉落,所以她把钱攥得紧紧的,以至于几张纸币被汗水浸得有一点湿润。王晓芬收回女儿手里的钱,心中一片感动。
      顾晴阑的妹妹被送回家乡了,原因是她患上了肺炎。医生说患上肺炎的原因可能是居住环境的空气不好,因此当顾晴阑的妹妹的肺炎被治疗痊愈后,顾诚明就把她送回家乡了。顾晴阑虽然没有患上肺炎,但也经常咳嗽。顾诚明和王晓芬会给她煮可乐生姜汤,因为他们听说可乐生姜汤可以治疗咳嗽。有时,夫妻两直接往锅内的水里丢生姜片,姜汤那辛辣刺激的味道在小女孩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夫妻两商量着把顾晴阑也送回家乡,但是他们考虑到女儿来到大城市后一直在和他们过苦日子,因此他们决定先带女儿到这座城市游玩的地方游玩一番,再把她送回家乡。于是,在那段时间,顾诚明带着女儿去了很多游玩的地方,也拍了许多纪念的照片。
      “晴阑,爸爸想和你说一件事。”顾诚明注视着女儿的眼睛,严肃地说。“小店的环境不好,我和你妈妈决定把你也送回家乡。”他接着说。“再辛苦我也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说着这话时,小女孩的小脸皱成一团,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顾诚明抱住女儿,不再说话。最终,小女孩留了下来,顾诚明和王晓芬也不再提要把她送回家乡的事了。
      “晓芬,我们在这里买一套房吧。”顾诚明对王晓芬说。“既然女儿选择留下来,我们就要在这里谋求一个长远的发展。我们在这里买一套房,以后两个女儿在这里上学。晴阑现在读的民办学校的学费贵,公办学校的学费是免费的。”顾诚明继续说。王晓芬同意了丈夫的想法。顾晴阑清晰地记得,她和爸爸乘坐着看房车,一起去看了好几个楼盘。那几年国内刮起了一阵购房热潮,购房大堂内人山人海、座无虚席。顾晴阑和爸爸就是这其中的“一席”,爸爸与房屋销售员讨论着购房的相关事宜,小女孩则坐在一旁吃着水果。最后,顾诚明问女儿“橙色的楼或者白色的楼,你选哪一个?”小女孩回答“橙色的楼。”小女孩只是单纯地觉得“橙色的楼”更加漂亮,所以她选择了它。那时,年幼的小女孩未曾想到,这个选择,是她与他缘分的开始。
      顾诚明买的是一套大约七十五平米、两室一厅的房子。房款加上各种各样的税总共需要支付五十万元左右,夫妻两选择向银行贷款。为了凑齐首付,王晓芬把小店里零零散散的硬币都换成一张又一张的百元大钞。十万元的首付,也是小店三年经营收入的存款。他们又将前几年在小县城附近的一个四五线小城市买的房子卖了十一万元,再次向银行交了一笔钱。顾诚明将新房委托于一个搞装修的朋友来负责装修,装修的价格不贵,简单装修。最后那一段时间恰逢工业区拆迁,工厂纷纷搬迁。这里很快将变成一片废墟,在这片废墟上再建造新楼。顾诚明关闭了经营了三年的小店,带着妻子和女儿住进了新房。
      “晴阑你的眼光好。”顾诚明站在山坡上,对女儿说。从顾晴阑家往南走两百米处,有一座小山。小山的另一边,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土坑里有钢筋水泥,还有正在运作的挖掘机。“这里正在修建地铁,一两年后这里的交通会变得更便利。”顾诚明继续说道。父女两又去看了一下新学校,学校在小山的左侧,和住宅小区隔着一条马路。学校的颜色与住宅小区的颜色一样,也是橙色的。正是放暑假的时候,校园里空荡荡的。来到一栋教学楼的架空层处,上楼。每一层有五个教室,第一间教室外墙的右侧靠着一排饮水机。“你可以在这里打水喝。”顾诚明说。
      顾晴阑在新学校的第一年,平平常常。爸爸上班,妈妈在家照顾她。她在学校里听课,在家里写作业,偶尔看看电视。学校里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第二年。五年级,换了班主任。新的班主任组织了新的学年的第一场换座位。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倒映于女孩的眼眸中,她曾在岁月中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他的轮廓以及与他的那些过往。那一天,他把他的桌椅搬到她的座位旁,他成为了她的同桌。她看着他,乌黑的发,淡淡的眉眼,挺直的鼻,鲜艳的唇,肌肤若雪,像雪一样白皙,也像雪一样冰冷。在顾晴阑的印象中,他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我叫顾晴阑,万里晴空的晴,灯火阑珊的阑,你呢?”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男孩冷冷地望了她一眼,他那好看的唇吐出了三个字,也只有三个字。
      “周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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