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朱记》氾渊渟

1、【序章】

　　“先生，夜这么深了，还不睡吗？”

　　药庐的小学徒披着外衣朝大堂探头，雨夜三更，荀大夫还坐在诊台后面，用药刀切着苍术。他切得很慢，但是很稳，苍术的薄片贴在刀上，无声滑落下来。

　　这里是长乐镇上的小小药庐，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在这里的，只是这药庐里唯一的郎中荀大夫医术高超，前段时间来的小学徒燕儿也勤快肯干，待人和善，渐渐的便在镇上小有名气。每天早晨都能看见燕儿背着篓子上山采药，荀大夫坐在诊台后面问诊。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飘散淡淡药香的药庐就像长乐镇平静生活的缩影。

　　“今天有人会来，”荀大夫从烛光里抬起头来，烛火映照着他有些苍白的脸，显出几分温和的血色，他对小学徒微微笑了一下，“燕儿，你去把灯笼再挑上，他们到了。”

　　“唉。”燕儿应过，从立柜旁边拿起撑杆，打算将门口被雨淋灭的灯撤下来，一开门就被风吹得一激灵，今晚风大雨大，不点灯怕是真的找不着这小小的药庐。

　　换完灯笼燕儿赶紧关了门，木门之内的药庐烛火摇曳、温暖干燥，好似遗世独立，跟外面的风雨没有半点关系。

　　就像荀大夫跟这乱世也没半点关系。

　　燕儿被冷风吹精神了，也不想回去再睡，跑到荀大夫身边安静坐下帮忙炮制药材，跟荀大夫不同，燕儿干起活来确实就像小燕子一样轻快，没有这个得力帮手，荀大夫确实是忙不过来的。

　　燕儿倒不是不好奇到底是谁大半夜要来求医，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该问，怕给荀大夫带来麻烦，被荀大夫救回药庐之后燕儿就赖在了这里，她说不定比荀大夫更在乎这个药庐，毕竟荀大夫亲口答应过她，这个药庐就是她的家嘛。

　　燕儿突然停下了抓药的手，门外的风声小了，接着寒光闪过，门顺势被风吹开，门栓裂成两半砸在地上，看样子是有人顺着门缝一刀把门栓劈开了。

　　燕儿眉头一皱要站起来教训来者，却被荀大夫按住肩头，只能忿忿地将银针摸进袖子里，瞪着那位不速之客。

　　那人裹得严实，在屋里也没摘下斗笠，风和雨吹进药庐，把药方和没收拾起的药材吹的到处乱跑，那人的声音却浑厚稳重穿透了风声，“荀先生，走吧，庄主有请。”

　　燕儿用目光询问着荀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走到荀榆身后将他推了出来，原来荀榆竟是坐在轮椅上，双腿不能动弹的。

　　黑衣人讪笑一声，大步出门招呼了一下，旁边的巷子里藏好的马车便快步出来。

　　轿夫掀起轿帘，燕儿顺势要扶着荀榆坐进去，可半个脑袋刚一伸进轿帘，闪着寒光的刀就压在了燕儿脖子上，雨水顺着刀尖、又贴着燕儿的脸颊流下来，好像脖子已经涌出冰冷的血。

　　黑衣人按着刀，挑着眉盯着荀榆，说道：
　　“荀先生不愧是朱楼的上上宾，昨天揭的榜，今天只动动口就让这窜逃的刺客自动送上门来了，不像我们这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粗人，追杀了一年多也没个结果，祁某真是惭愧。”

　　朱楼？上上宾？揭自己的榜？燕儿飞快地思索着，得出的结论让她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荀榆。

　　心跳越来越快，袖子里的银针也越攥越紧，燕儿调整着呼吸，手上暗暗发力，用指腹摩挲着银针，咬牙问道：

　　“先生，他们用什么买我的命？”

　　荀榆却看也没看她，只垂下眼睛，眼观鼻，鼻观心。

　　燕儿见他不作反应只得继续追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身份？”

　　荀榆依旧当做没听见，对这一声声质问不理不睬。

　　“荀榆！”

　　燕儿忍耐到了极限，眉头紧蹙怒目圆睁，一声暴吼之后对准荀榆的穴位弹出手里的银针，这一针力道够足，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即使是牛皮也能扎穿，燕儿不会下死手，但至少要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一瞬间，弹出去的银针就被荀榆稳稳捏在指尖。刚刚涌上心口的热血消退，燕儿这才觉得打在身上的雨这么凉，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大夫，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一年多以来，她居然从未察觉。

　　“活人就是麻烦，我还是擅长和死人打交道……”站在旁边的黑衣人啧了一声，对准燕儿纤细的脖颈用力挥下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