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魂归 除了人名, ...
-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虞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断断续续,似真犹假。
在梦里,她看到远处的厌离表姐被凶尸所伤,魏婴被含光君抓住了衣领,江澄则朝他怒吼……
她看到刺穿表姐喉咙的那一柄颤抖的剑,看到那个小时候喜欢叫她“知心姐姐”的青年惨叫一声,举起两样东西并作一起,看到整个不夜天城沦为杀戮血腥之地……
她还看到了自己,青莲色的校服被不知道谁的血染红,倒也同衣摆处盛开的虞美人相得益彰。手中流梦剑上的剑光消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皮影,缓缓倒地。而她那不过十六岁的弟弟发了疯似的砍倒一具又一具凶尸,冲到她身边接住她,接着朝附近其他门生大吼,带着幸存的门生艰难撤离……
……
再后来,她梦到仙门百家一同讨伐夷陵老祖魏无羡,进行了一次乱葬岗大围剿……
梦到金光善的那个儿子金光瑶,不仅当上了兰陵金氏的家主,还成了统领百家的仙督,与蓝曦臣,还有聂明玦并称为三尊……
梦到在莲花坞的校场里,她的表弟阿澄面目狰狞,紫电一鞭一鞭地往人身上抽,待到半死不活了再拖下去……
梦到她的表侄阿凌长大了,在夜猎时总是独来独往,与其他同龄人都不大对付……
……
梦里的那些画面走马观花般闪过,每一幕都如临其境,待到把这些场景都走完时,又重归于无边的黑暗。
她想,这个梦真长啊,好像已经延续很多很多年了吧。
直到最后,她听到了一阵有些熟悉的箫声。
箫音低沉,秀雅,好似穿透了漫长的岁月,来到她的梦里。可不知为何,她听着这箫声,却感受到了一丝幽咽悲呜。吹奏的人心情并不是很好。
她突然很想循着箫声而去。
她不知道箫声什么时候会停止,只盼着快点,再快点,待到一曲终了,她的眼前再次豁然开朗——
她又看到了自己。
还是穿着眉山虞氏的校服,躺在一张寒玉床上,不省人事。容颜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苍白异常。虞栖心想,这身校服显然比在不夜天城那时候干净清爽得多。
屋里说话的声音逐渐清晰。
“《招魂》曲还是不行吗?泽芜君没带琴,要不蓝湛你再试试《问灵》?”
“嗯。”
泽芜君。
蓝曦臣。
虞栖在梦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便看到周围的烛台都灭了,屋里登时一片黑暗。
方才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咦,哪里来的阴风?莫非是……死魂?蓝湛快,快问问他是谁!”
“我去点灯!”另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有人点燃了明火符,在屋内走动着将烛台一盏一盏点起。
虞栖不禁想道,这次的梦真是奇怪。除了人名,她一句话都没听懂。
忽然,蓝光乍现,紧接着一阵琴声传来,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洞穿。
“来,者,何,人?”
她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拨动起那把七弦古琴的琴弦。
她认得这把琴,自然也认得琴的主人,姑苏双璧之一的含光君。而她一开始听到的莫名有些熟悉的箫声,应该就是双璧的另一位了。
虞栖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自己。
方才说话的那人声音十分陌生,不过依他所言,蓝曦臣与蓝忘机在她正躺着的寒玉床旁边,吹奏或弹奏《招魂》和《问灵》,不难猜出他们想招的是谁。
再加上她听到姑苏蓝氏的琴语后不由自主地拨弹琴弦……
这恐怕不是梦。
“虞,栖。”铮铮两声琴音响起,晦涩艰难。
这回她看清楚了,身着蓝氏家袍的两个人在听到她的回应后相视一眼,蓝忘机对着蓝曦臣轻微点了点头,后者则欣然地转身朝刚点完灯回来的人说道:“虞公子,现已找到虞姑娘的残魂!”
她的弟弟激动得差点扑跪到她的肉身上。
“事不宜迟,忘机,合奏《渡回》。”
琴声和箫声同时响起,虞栖感受到一冷一柔两股力量,将她引渡至冰棺之中她的那具身体里。可《渡回》曲一连奏了三遍,她都没办法回到自己体内。
她的肉身在抗拒。
就连向来款款温柔的泽芜君蓝曦臣在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几人沉默半晌,那个陌生的男子又发话了:“既然是死魂,尽管只有一部分……试试共情吧。”
虞栖自然知道共情是什么意思,请怨灵上身,感知其生前难以忘怀之事。而此时此刻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于是她几乎没有犹豫地附上了那个人的身。
那是一段更为久远的、她不愿回顾的记忆。
眉山一带有山有水,多陡崖。
眉山虞氏百年世家纵横仙道,在那几年的风头亦不比四大家族少多少,其以“清高傲骨”为家训,家风甚严。
映剑堂,是虞家弟子平日里练剑的地方。露天的校场周围虞美人遍地,偶尔被场上弟子的剑气侵扰,也依旧挺立盛放。
“栖儿,前日爹教你的剑诀,你练会了多少?”虞敬荣负手而立,低头看向年仅十岁的女儿。
小虞栖抿了抿嘴,说道:“回父亲,练会了八式。”
“这剑诀一共二十四式,给你两日时间才练会八式,是不是又偷看那些无聊的话本子了!你若再不用功,我便迟早要把你那些书都给烧了!”虞敬荣紧皱眉头,厉声道。
“不是的父亲……”小虞栖想说这套剑诀比较晦涩,自己已经连着两日丑时睡、卯时起了。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要记住,你是眉山虞氏的大弟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虞家的脸面。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争最好的知不知道!接着练,明日同我与你娘去夜猎。”虞敬荣扔下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虞栖在原地沉默半晌,又努力挥起手中的剑。
第二日,虞栖的母亲文如茵把当时年仅三岁的虞程允托付给虞栖的祖母后,便拉着女儿同虞敬荣一起下山夜猎。
尽管虞栖从小便被父亲严厉管教,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下山夜猎,当然,家中弟子十岁便被拉下山来历练,百年来估计也仅眉山虞氏这一家了。
小姑娘既紧张又觉得新鲜,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只有在被父亲推出来斩除凶尸邪祟时才感到她下山是来夜猎而非踏青游玩。只不过虞敬荣让她解决的也不过是一些最低阶的凶尸,旨在以实战来检验教给她的剑诀。
不知不觉,三人已离开了眉山管辖境内,行至一处充满雾气的荒山之中。
“这山中的迷障不像是天然的,一时半会儿无法破开,夫人,我们便先在此处歇息一会儿吧。”
他们已经在这座荒山的迷障中走了大半天。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山雾,便想等太阳出来,雾气渐消时再行进。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扰人方向的迷障,直到天色渐晚才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尽管虞敬荣对这个山洞的安全性尚且存疑,但他们此行还带着女儿,孩子自然是要休息的。所以他们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留意周遭的环境。
夜半时分,有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三人面前,伸出乌黑的舌头卷上正在熟睡中的小虞栖的腰,接着猛地一拽便把她从父母中间拽了出去!
小女孩猛然有一种魂魄离体的感觉。
与此同时,虞敬荣和文如茵倏地睁开眼,一人抓住了小虞栖的一只手将她往回拉。虞敬荣另一只手拔出佩剑向抓住女儿的怪物甩了出去,可没想到这怪物居然是没有化形的!佩剑在空中甩了一圈又回到了虞敬荣的手上。
“不好!这是魂魇!夫人带栖儿跑!”虞敬荣甩出一张符箓拍向魂魇的舌头,逼得它放开小虞栖,接着一掌将女儿推到文如茵的怀里,又转身与魂魇缠斗。
文如茵只忧心地喊了声“敬郎”,便咬咬牙抱着女儿往外跑。
魂魇介于鬼煞与妖兽之间,是比食魂兽和食魂煞要恐怖且罕见的存在。同样是以人的魂魄为食,魂魇能催动方圆几里的浓雾形成迷障,使人迷失其中,再如瓮中捉鳖般将人捕食。眼睛是魂魇唯一的弱点,只有找到它的的眼睛用火焰符箓击之,才能彻底破除它制造出的迷障,否则便只能等它吃饱后自动退回老巢。由于魂魇没有固定的化形,如同一团可聚可散的黑影,狡猾异常,要找到它的眼睛并不容易。
虞敬荣夫妇修为不低,在仙门百家中也算是一对名修,但几百年来遇到魂魇的人不多,而破开其迷障的更是寥寥无几。文如茵只得取出一枚可以掩去生人气息的丹药给女儿喂下,然后将她藏在灌木丛中,交代几声后便提起剑往回走。
只是心乱如麻的文如茵并未发现她的女儿从被袭击开始便是呆愣无神的样子,只以为她是吓傻了。
当小虞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回虞家了。据说送她回来的是岑溪陆氏的弟子,在路过一处荒山时看到了趴在灌木丛中正在发烧的小女孩,经过一番救治之后才根据虞家的校服将人送回了眉山。
至于虞敬荣夫妇,他们在山中并不曾见到。
虞栖的祖母,也就是眉山虞氏的家主从孙女处得知他们遇上了几十年觅一次食的魂魇,整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她的儿子儿媳,只怕是凶多吉少!
传闻岑溪陆氏善医术,却不喜参加仙门百家的各种盛会,已是半隐世的状态,此番自然也不会在眉山逗留多久。
在离开眉山之前,岑溪陆氏领头的女弟子将一个青玉制成的灵埙和一份乐谱赠予小虞栖,嘱咐她一定要学会这首曲子,时时吹奏。
从那次夜猎以后,十岁的虞栖和她三岁的弟弟虞宴便再也没了爹娘。虞宴尚且年幼,找不见父母也是后知后觉,而虞栖在大哭了五日之后也逐渐平息。之后便是更为刻苦地修习,只为了父亲对她的一直以来的期望。
清脆的笛声在群山之间吹彻,渐渐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躺在寒玉床上的女子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双目。
甫一睁眼,虞栖便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
“嘿,知心姐姐,你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