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销肌》青黛映映

153、152 办钗

　　办钗

　　第二日一清早，网巾市东汤家铺子，张六摇着折扇、踏了方步踱入门来，一旁跟着潇池，再后跟着自家弟弟，门外一排家人。

　　店主汤老爹见这般阵仗，忙离柜台小心踅上来，满脸堆了笑。“张小公爷！何劳您亲踏，有事儿吩咐一声儿，小人府上伺候便是！”他一面说，自己先作下揖来，就觉左侧余光里清辉炫目，同张六齐来的那位公子一身青绿、莹莹白白，仿佛一径反着光，照得人分神。

　　对面张六听了却摇扇子，拒绝道：“罢罢罢，来一趟，几十双眼睛盯着，不够麻烦的。”

　　汤老爹听得一笑，不再言语了，转而问道：“前儿送去的几套东西，您老还中意？有甚么不合适的只管让人拿来，我们再改。”

　　张六点点头将扇子一收，笑道：“那倒再说，今天不是我，是这位——”

　　他说着向身旁一指，店主人循声才好向那边一瞧，原来是位清清秀秀的公子。他仔细打量一遍，这人身上比张六素淡些，脸面出奇的秀亮，他看还没完，张六一旁介绍道：“这位是长洲宋九公子，文定公后人。”

　　汤老爹连道失敬，深深打下躬来。潇池才觉了店主目光戳人，张六一句“宋九”，他连忙点头一笑，面孔便泛起一丝微红。

　　汤老爹被他这一笑，兀的一阵恍然，心头打鼓似的停不下来，忙将头低下不再看了。

　　“小人眼拙，失敬失敬。”

　　潇池还了礼，谦逊请店主起身。张六耐不得两人来来回回，打断道：“行了行了，别来这套，找你有正经事呢！”他说着向身后一望，张家一个常随便跟进来，张六却摇头，指了门槛外的小梨。

　　“诶！你上来！”

　　小梨才发着呆，听了这话忙跑进来，怀中捧了寿桃大的一个紫绸包袱，张六接过便道：“你拿了这些，好生打一副头面，要纯金的，分心、挑心、荻髻、满冠、掩鬓、顶簪……总之一套全的，”他说着再看看潇池，想一想又道：“再添一副耳环罢。”

　　小梨听说，踮脚展开紫绸，露出里头满捧的五色宝石。

　　汤老爹瞧了那宝石先是一怔，再望望面前秀白的公子，小公子对他点一点头，他才道：“不知公子要甚么花样？”

　　潇池听了沉眉不语，老爹便笑道：“荻髻自然是累丝，那些簪子，花鸟、草虫、人物、乃至亭台楼阁，都使得。”

　　张六一旁插道：“你不晓得，老汤此上是一绝，花色别家比不了！花上嵌花、镂空楼台，甚么都使得！”

　　潇池听得出神，待两人说完，细想一回，道：“那，广寒可使得？”他说着便在张六手中翻找一阵，寻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雾白宝石，汤老爹早听得眼前发亮、颇为赞许，又细看那宝石一回，畅快道：“成啊！一套‘月殿’，蟾宫玉桂、雪兔嫦娥、祥云仙雾，包准公子满意！”

　　潇池听罢倒不说话，低头又沉吟一回。店主不解，望向张六，张六也不明白，两人都看了潇池，有一会儿，潇池道：“‘广寒秋境’，花卉皆用秋草，还有……”潇池定一回，

　　“再单要一支独簪，簪头……用白玉，作（木）芙蓉挽双剑。”

　　两人先听得一怔，汤老爹细想一回便拍了手，满口噙笑，张六却暗自会意，不禁窃笑叫绝，抚掌摇头。店主一口答应，诸人便将宝石美玉与所费银两逐一交付，约定三日后由汤老爹亲自送上门。

　　一路回去，张六兴奋，恨不能即日完工，嘴上说个不停，小梨蹦蹦跳跳行在前头，潇池微笑只听人说，自己跟在后头。

　　诸事完毕，又到黄昏。傍晚再向河房，到在常愈门前，潇池强牵住小梨。

　　“今日这事，一会儿同先生不许说！晓得么？”潇池屈身盯住小梨，将他肩膀扳得牢牢的。

　　“为甚么不说！石头恁漂亮~”小梨满不在乎。

　　潇池眼前一黑，忙板紧脸孔：“傻话！花那样多的银钱，怎么说？还问呢！回去同公公也不许提，记住了么？”

　　小梨顿时不平，脚一跺道：“谁傻了！同公公不说我知道的！小梨又不是呆……”说着就扭了身子，声音渐渐小下去，“同先生也不说么，先生听了高兴……”

　　潇池气势也低了，心中自有一段说不得，轻声敷衍道：“咱们这样花钱，大人听了都要急切的，先生自然也急……不好教先生担心的……”

　　他自己就先愧下去，小梨被他说得也愧，重重将头点一点。“我不说！和谁都不说了！”

　　潇池这才笑了，手中牵起小梨，强打微笑进门。

　　——一日花去五百两。今日一套头面……其实近来同寇湄传信，今日五十、明日一百，零零碎碎早费五百不止。今日再添一笔，为一个寇湄，他已销去千金不止了，何敢对人说……

　　晚间再送常愈归家，潇池又为他展读小姐信笺。常愈愁容不展，几番欲言又止。潇池实不敢细问，郁郁而出。

　　更早些时候，回家的路上。先生冷不防旧事重提，愁问家中可有信札催他回去。潇池答应不曾，常愈愈发沉郁，最后竟说，秋闱已了，正是回去的时候了。

　　——这是从何说起！潇池一瞬心急，如何又将旧事重提呢！他烦恼无已，先生竟在催他么？他是知道了，还是干脆厌烦了他……

　　说到底……先生，他究竟恁么看潇池的……

　　他流连声酒、以酬唱名伎为乐，先生如何会不以潇池为浮薄？可又如何解释，难道说，潇池不为栖宿名花，反为安慰夫子心怀么？

　　——他要如何说！他已为她花费千金，先生若知是为他，如何不……

　　潇池踌躇反复、苦水盈胸。

　　……罢，便以潇池浮薄罢！如何又不是呢？

　　潇池长叹，愁肠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