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我的王座》”轻描淡写℃

1、第 1 章 有人坐在我

　　有人坐在我的墓碑上。
　　今天不是个好天，金色的阳光未免太过欢愉，生机勃勃的世界纵容着我眼前这些人类，他们放肆地在我死去的地方坐下、拍照、留念。
　　好了，你们打扰了我的清净。
　　灵魂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据我所知，这个地方所有的鬼魂——纵然是那个在民国时期就死去了的张先生，或是含冤而死的李小姐，没有一个能够做到电影中的那样。
　　附身、移物，那不过是人们愚蠢的想象。作为死者的我们，是接触不到这个现实的世界。
　　而捍卫的唯一方法，就是用自己的身体，重叠在人类的身体之上，就像这样，我坐在人类坐着的地方，感受着那些温暖的生气流动在自己冰冷的魂魄中，惊心动魄。
　　被我们触碰的人，则会因为寒冷又或是恐惧而胆颤，最终，怀着疑惑和惊惶离开这片死亡之地。
　　同往常一样，这个人也毫无例外地走开了，带着不自然的笑。
　　我注意到并不遥远的某处，有一个人看着我。
　　一个人。
　　起初我以为是新来的鬼魂，他的存在感那么浅薄，几乎让我忽视了他作为人类的事实。
　　“你好。”他无声地，用嘴型向我打招呼。
　　从以前开始，我们称这种能看到鬼魂的人为，多管闲事者。
　　“你好。”
　　这个多管闲事者，锲而不舍。
　　我没有理他，静静坐在自己的墓上，仰望过于湛蓝的天空，试图唤起某一些，关于活着时的记忆。
　　他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苦恼，鬼魂们一向都是沉默的，我们想无视谁我们就能无视谁，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能强迫我们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然而他做到了，很简单，就是走过来，坐在我的墓碑上，用人类的身体，重叠在死者的灵魂中，一如我做的一样。
　　温暖的生气。
　　就好像在西伯利亚的冰霜中住了一万年后突然就被按进温泉中一样，我讨厌人类身上的生气，它们在我并不存在的血管中肆意流动，灼伤了我的灵魂。
　　除了赶走人类外，我并不喜欢有某个人，和我重叠在一起，这有多恶心。
　　所以我退让了，这个家伙成功地把我从我的墓碑之上赶走。
　　“满意了？”过久的沉默让我的声线意外的沙哑，而我现在并不怎么友善地瞪着眼前这个悠闲的人。
　　他抬起头，我能看到他的眸中除了穿透我的阳光外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以为，有这么特殊的墓碑，你应该是个友好的人。”
　　是的，我的墓碑石特殊的。大理石光滑地砌成王座的模样，这是我生前的愿望，连我都忘记原因的愿望。
　　“……我曾经是。”
　　我曾经——I guess——是一个友好的人。
　　话题突然变得伤感起来，关于生或者是死，穿越了阴阳两界的对话本来就不是那么轻松的。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叫着什么，其他的鬼魂或是完全忽略人类的存在，或是不免埋怨加艳羡地瞪那人一眼。
　　他张望了一下，离开了我的墓碑，意外的，这个人类触碰了一下我的手——至少，是触碰了一下那片灵魂所在的空气。
　　“我会再来看你的。”

　　第二次见到他是雨后的清晨。
　　我刚在墓地里转了一圈——鬼魂也不一定永远守着自己的坟墓，我们悠长的时间除了四处转悠几乎没有其他方法消遣，所以有时有个多管闲事者陪我们聊聊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看见他坐在我的墓碑上。
　　“你叫什么名字？”没头没脑的问句，就那么倏地从他口中蹦出。
　　我摇摇头，没有作答。
　　“作为交换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好不好？这个交易不错吧？”
　　不错的交易，毫无疑问。从人类口中得知他们名字的鬼魂，将对他们具有某种威力。我见过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女人从自己丈夫的口中诱骗出他的名字，然后，她和她的丈夫，现在共用同一个身体。
　　“不是不告诉你，是我自己忘了。你要想知道可以自己到墓碑后面去看，不过不要告诉我就是了。”
　　他就那么直接地看着我，有一瞬我曾以为那眼中流动的，是某种悲伤的情愫。
　　“为什么？”
　　追根究底的小子。
　　我的墓碑被他占领了，我只好靠在邻居的碑上。
　　“我忘记的不只是名字，”也许是太长时间的孤独，又或许是他的坚持，我忽然愿意叙述自己的过去，我还记得的过去，“生前的那点事，基本上，我都忘记了。
　　“活着不是件容易的事，死去也不是。鬼魂们要想在人类的世界存活——还是存在这个词比较适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占据某个人的身体，把自己的灵魂和那人的融合在一起；要么忘记自己的过去。
　　“回忆是太过奢侈的东西，那些执着于生前的鬼魂，据我所知，他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鬼魂的另一种东西，而他们现在的处境，谁都不知道，只是很不好。
　　“所以不要告诉我，我的名字。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就会想知道我过去是个怎样的人，继而我会想念我的亲人，我的朋友，然后，大概我就会蜕变成那个东西。”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完全料想不到的话：“我以为人和鬼之间除了恐怖之外就应该是浪漫，没想到是这么无聊的关系。”
　　“那还真是抱歉。”
　　“没事儿！”
　　这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然而至少，这么漫长的时间能有个伴也是件好事。
　　虽然我知道，一个鬼魂对一个人类太留恋，是不被允许的。

　　死者之间开始有流言，他们看待我的眼神改变了，除了冷漠还有一丝怨恨的意味。
　　流言到我耳里，是这个模样：他，是一个驱魔师。
　　死去的人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在这个墓地里，我确信还没有什么死人敢和我堂而皇之地做对。
　　但他，我要问个明白。
　　“是的，我是驱魔师。”他是这么坦白，坦白到我发现自己那点可笑的依恋什么都不是。
　　“……是来驱散我的吗？”
　　久久的沉寂。
　　“是的，我是为你而来。”
　　好吧，这一切都是阴谋。无论是他的坚持，还是我的动摇，都是这个阴谋中的一部分。和我聊天，是为了麻痹我的神经，然后某一天，就可以轻而易举把我从这个世界剔除。
　　看看，我是多么可悲又可笑。
　　伸手去抚摸他的心脏。明知道手会穿透他的身体，却还是这么做了，任他灼热的心跳烧伤我冰灵的魂灵。
　　“人类的心脏。”
　　我的声线，又比从前更加嘶哑了几分，更加像，黑色恐怖片中在深夜出没的东西。
　　“这个，就是充满了欺骗、谎言、欲望的东西。”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淡淡的恐惧和，我疑似看错的深深的悲哀，正如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实际，而他的心跳对我，越来越真实。
　　“给我滚。”我坐回自己的王座，孤傲如最后的没落贵族，“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没有否则。”
　　没有否则，我只是一个鬼魂，我们可以恐吓人类，然而我们却从来没有威胁人类的能力。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冰冷的气息还没有消失，默默离开。
　　留下我，独自在青灰的苍穹下，黯然。

　　我的处境就好像停止的时钟，一沉不变又暗淡无比。
　　其他的鬼魂对我冷眼相看，我还以颜色。
　　那些胆敢坐在我墓碑上的人，成了我发泄愤怒的物品。他们为我的冰冷恐惧，我被他们的温暖灼伤，就算是两败俱伤，我也顽固地坚持着。
　　仿佛不这么做，就会亵渎心中某处的圣地。
　　如果我还有心。
　　最后，他还是来了。鬼魂对驱魔师的威胁，是多么可笑的尊严。我安静地坐在自己唯一的王座上，把下巴抬高15°，这是我认为最完美又是最高傲的姿态。
　　我要以这姿态，迎接我的破灭。
　　“停战。”他疲惫地把一个牛皮纸的本子甩到我的手边，力道精准地不可置信，“我一直在找这个，我想它是你的。”
　　泛黄的牛皮纸，封皮是用塑料纸包好的，可以看出曾经的主人是有多用心，不想让它在风吹日晒中损伤，而事实是，这本书被无情地遗忘在某个角落中，尘灰蒙蔽了它的光辉。
　　胸口，曾经是心脏的地方，开始疼痛，并不是那么撕心裂肺，但缓慢、坚定，让人无法忽视无处不在地疼痛。
　　“这是你还活着的时候写的。”他拿起书，在王座旁的草地上坐下，“想不想听听你以前是写的东西？”
　　忽然整个灵魂都沸腾了起来，疼痛延血脉逆流而上，让我无法呼吸——虽然我并不用呼吸。
　　“写在死去之前——心死去之前
　　有的时候我会恐惧
　　我明白我身上的天赋不是永恒的
　　——就如曾经我对数字是那么敏感
　　而现在只能感叹男生的大脑结构是多么神奇
　　我在害怕我身上那仅剩不多的想象和创造
　　在某一天
　　会消失殆尽
　　那个时候的我也许偶尔会想起现在做过的梦
　　那些神奇、惊骇到我自己都觉得快乐的梦
　　然后，只是报以无奈、轻松的一笑。
　　我在写墓志铭
　　尽管只是一笔一笔
　　缓慢到让人怀疑是否能在有生之年完成
　　有一天我会把它誊在牛皮纸制成的浅黄色手册上
　　用塑料皮仔细包好
　　放在我的墓旁——我不要火葬，没有火葬的灵魂也许有时会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坐在自己的墓上沉思
　　墓碑要做成王座的样子，王座的背后只要写上：
　　Rosiel
　　在某一年的11月15日出生
　　那天除了太阳运行在天蝎座的轨迹上以外
　　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她出生了
　　那本书就放在王座的扶手上
　　也许有人会抱着胆颤又新奇的兴奋感
　　坐在死者的王座上
　　翻着泛黄的墓志铭
　　想象着那个曾经活着的人
　　或许就在自己身后默默注视着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起身，坐在属于我的王座上：“也许，应该就是这样……”
　　沸腾的灵魂无法拒绝这活着的温暖，每一处魂魄都愉快地颤抖，大片大片的回忆一瞬间占据了心中空白的地方。
　　原来我还有亲人。
　　原来我还有朋友。
　　原来我曾经活着过。
　　原来我曾经对死亡那样淡然。
　　原来我是如此想象死后的场景。
　　原来我即使那么向往死后，却还是依恋着活着的感觉。
　　原来，
　　我从来都不想寂寞地死去。
　　所以即使死后，还留下这样一本书，希望有人能在某一天想起我。
　　有那么多情愫盘旋在心中，然而眼睛却还是干涩的。
　　第一次，我真正认识到：
　　亲爱的，你已经死了。
　　“驱魔师，来吧，消灭我吧……”
　　满足了，真的满足了。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奇，好像只要知道我曾经所想，我就全然满足了，但我还有唯一一个疑问：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消灭我吗？”
　　他把头靠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语气悲凉。
　　“Rosiel……”
　　我仿佛第一次听到别人呼唤我的名字，意识几乎消失。
　　“你仔细看看你自己，你的灵魂已经不再透明。其实你错了哦，并不是一无所知就不会变成那种东西，你的一无所知让你更加空虚，在内心深处，你比其他的鬼魂都想知道自己是谁。Rosiel，你差点，就变成那种东西。”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上有黑色烟雾缠绕。
　　一旦开始变成那种东西，就不会停止。
　　即使现在，我是那么满足。
　　“这样啊……好吧，来，烧了我的尸体，你应该是行家，然后我就会消失了……”
　　“我拒绝。”这次我看清了，他的眼中确实是悲伤，“你并没有伤害别人，我不可能挖出你的尸体烧了它。”
　　我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脸，或者是我自己的脸：“那你就准备让我这么堕落吗？等到一天我变成了那种东西……”
　　“不。”他打断了我的话，“Rosiel，你……自己离开好吗？”
　　我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笨蛋，竟然让我自己杀了自己。
　　更笨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恐惧，甚至有那么点心甘情愿。
　　“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黯然，“你……就想象自己死去，进入了永恒的安眠，或者去到那一个世界。”
　　“那一个世界？”
　　它在我的词典里是一片空白。
　　“那是怎样的世界？”
　　回答我的是安静的空气。
　　“好吧，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想象，我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崩坏，灵魂散落成一粒一粒光子，然后漫天飞舞，意识在游离，我会变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随风在空中永恒地沉睡。
　　他看着空中飞舞的灵子，忽然有些急躁：“你……都不问我叫什么吗？！”
　　我笑了，以高傲又谦逊的笑，安然地靠近他的唇边。
　　“你好。”我只能做出最后的唇形。
　　“你好，Lewis……你好，亲爱的，你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