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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

      “太后娘娘还爱吃桂花芝麻味的汤圆吗?”

      “张乡侯?”

      “我来带你回家。”

      “嗯。”

      宝历二年秋,京师大疫,献帝苏太后染疾,崩于华林宫,年二十有六。

      (因为换头,所以肯定是与历史有出入的)

      ————————————

      长秋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如同从北极阁山顺风蔓延而来的大火,饿狼般要荡平整个邺宫,吞噬一切。

      二十五岁的苏岱一身素服端坐在书案之后,她不清楚那所谓的王军还能坚持多久,但,可以想象到的,是永嘉、重英、淳化等数个威严而沉重的大门已然被相继打开,或者,应该说是强行撞开。

      邺宫里,到处都是战马奔驰的哒哒声,宫人们绝望悲凉的嘶吼声,甚至……鲜血从脖颈处心口处涌出的喷溅声。

      苏岱握紧了手中的白绫,将它往梁上奋力一抛。

      看着窗外微茫的天光,她突然想起了六岁那年第一次随母亲余姚长公主入宫拜见时的场景。

      那时张太后还是皇后,太祖皇帝坐在她旁边,眼神却始终在顺容叶沅姬身上。

      看到爱女余姚长公主姗姗来迟,太祖并没有一丝愠怒,仍然笑吟吟地让长公主带着苏岱走近些。

      太祖细细端详了苏岱一会儿,尔后朗声大笑,侧身对叶顺容说道,“此女容貌,姣若桃李,日后恐要远胜于你当年啊!”

      苏岱仰头望了望母亲,只见母亲面色不改,仍旧神情淡淡的道了声“爹爹谬赞。”

      好一会儿,殿外传来宫人的禀报声。

      是太子到了。

      因为苏岱出生时身体不好,就一直随生母吴氏养在杭州的乡下,是以不像其他弟弟们一样见过太子,直到这年三月,吴氏病故,她被长公主命人接回金陵照顾,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个“小舅舅”相见。

      少年皮相生的极为好看,孤霜雪姿,如圭如璧。

      余姚长公主抚了抚苏岱扎着两个啾啾的小脑袋,指着眼前的少年,微微一笑,“纨纨,这是你的小舅舅,来认识一下。”

      “小舅舅安好。”苏岱听话地对刘辅中规中矩地做了一个叉手礼。

      刘辅莞尔,蹲下身子,握了握苏岱肉嘟嘟的小手,“你就是纨纨呀,总听你母亲提起你,今日我们第一次见,舅舅送你一个礼物。”

      刘辅从身后内侍的手中拿来一个檀木盒子,打开看,里头是一只坐在花盆上手拿荷花的惠山阿福。

      工巧精致,独具匠心。

      苏岱瞧的眸中闪动着光亮,回头看了看余姚长公主,见母亲点了点头,这才开心的接过盒子。

      “多谢舅舅!”苏岱展颜笑着福了福身。

      后来母亲每每进宫,只要刘辅无事便会带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不过八岁的外甥女到处游玩,或是泛舟折莲蓬,或是投壶放风筝,抑或是书阁习字画。

      调露七年元月,太祖于神龙殿驾崩。

      同年二月,刘辅登基。

      春阳明媚,照拂着巍峨的邺宫,连绵的殿宇。

      十六岁的苏岱与母亲余姚长公主站在十方楼上观礼。

      刘辅身长玉立,穿着最庄重的冕服,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长至鼻尖的十二旒遮住了帝王的神态与容颜。

      因为清瘦,这玄色冕服便使得刘辅显得更加腰背单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纤纤细腰,不堪盈盈一握”,虽然不合适,苏岱却觉得就是如此。

      刘辅原本该有过一个太子妃的,是乘氏侯田从悯的女儿,名唤田听鹭。

      苏岱入宫时曾见过这个姐姐,清淡如菊,五官精致,是个虽不惊艳却很耐看的美人。

      只是很可惜,天妒红颜,十五岁的她尚未来得及与刘辅成婚便因病去世了。

      于是刘辅的婚事就一直搁置到现在。

      “张家,需要一个皇后。”长乐殿内,张太后执起一颗黑子放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淡淡说道。

      茶香袅袅后,余姚长公主已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妥,不解地看向母亲,“阿母的意思是?”

      张太后凤眸含笑,注视着女儿清亮的眼睛。

      “让纨纨入宫吧。”

      余姚长公主大震,“阿母,此事是不是不妥,陛下毕竟是纨纨的舅舅,这……这是……”

      这是□□啊!

      “有血脉相连的那才叫□□,譬如文姜齐襄,”张太后不为所动,“阿致,该你落子了。”

      甘露殿里,正在批阅奏疏的刘辅听闻这个消息,惊的摔碎了一个江南日前才进贡的梅子青斗笠杯。

      “母后这是疯了吗!”刘辅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来传信的内侍。

      内侍不语。

      他只是奉命来传信给陛下的人而已。

      刘辅放下手中朱笔,急匆匆地赶到了长乐殿和张太后对质。

      谁料张太后甩出了一份羊皮图卷,右下方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壶狄字与汉文直译出来的句子,其中一句话是:

      萨日出于东南,贵于锦都,母非母,主非主,天神眷顾,得其盛我塔拉努特格,可汗应纳。

      刘辅剑眉紧蹙,东南、锦都、母非母,这些词几乎直指苏岱。

      “这是永安公主死前拼力让女官闻人玉戈带出来的。”张太后抿了抿手中荞米茶说。

      “永安……永安姐姐没了?”刘辅面容失色,抓着那张羊皮图卷的手骨节都泛着青白。

      “这张羊皮图卷是壶狄的兵力部署,永安在折掘鄂莫弥外出巡防之时偷出来誊画了一幅,并记下了自己所偷听到的所有让闻人玉戈立时带回西域都护府。”张太后道,“送闻人玉戈出城门时,正好撞见了左夫人豆卢氏,永安为闻人玉戈争取出城的时间,设计激怒豆卢氏,造成了左夫人与右夫人争风吃醋,同时失足跌落城墙的假象。”

      这样一来,引起了骚乱,也能够模糊一部分嫌疑……

      “既如此,那纨纨也不是非得嫁给我才能……”

      “你认为纨纨嫁给寻常诸侯就没事了吗?”张太后打断了刘辅的话,“壶狄历代可汗为何如此礼重巫师,就是因为他们的话确实能够预测到很多所没有发生的事情。”

      “月出东南有利草原一言,即便纨纨已然嫁人,壶狄也会不计手段地去得到她。”

      “国朝初立,我们有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和壶狄掰手腕,阿辅,你心知肚明。”

      张太后看着面前刚过弱冠的儿子,深深叹了一口气,“阿辅,现在的我们,还赌不起。”

      无论月出东南有利草原是不是真的,苏岱都不能去和亲,她是苏堇与发妻吴夫人唯一的女儿,是吴公唯一的血脉了。

      他们母子已经因为太祖一意孤行地将余姚长公主嫁入苏家之事对不起过吴家一次了……

      显庆元年五月,壶狄派遣使者贺新帝登基之喜,并求娶新郪侯苏堇之女东渚县主苏岱为阏之。

      张太后以东渚县主与今圣有婚约即将成婚为由婉拒使者所请,朝野哗然。

      但生辰帖以告太庙,事成定局,朝臣慑于太后威仪皆缄默不言,故使者退而求其次,请求邺都下嫁一位南国的公主于壶狄。

      张太后允。

      显庆元年七月,楚王刘荆嫡次女封稷阳公主,和亲壶狄,赐锦缯别数千,书卷三百,茶瓷数百,杂技乐工悉从。

      显庆元年十二月初九,帝后大婚。

      苏岱身穿皇后袆衣,发绾高髻带十二钿十二树的花树冠,手持缂丝秋塘双雁图的长柄团扇,由六尚女官尚仪魏玩引入会庆殿。

      之后繁琐无比的一套流程走下来,累的苏岱眼冒金星,却偏偏还有个魏尚仪走在旁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圣人目视前方”“请圣人挺直脊背”“圣人勿使自己松泛”……

      终于,日头渐斜时苏岱总算是坐到了长秋殿的檀木榻上。

      在饮完合卺酒众人退下之后,苏岱偷偷地打量着刘辅。

      舅舅的神情看起来并不高兴,沉寂如深林潭水,安静的她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舅舅……”苏岱轻声唤道。

      刘辅坐直的身影微微一僵,缓了缓杂乱的心绪后,侧头一笑,“纨纨是饿了吗?”

      苏岱点点头。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外殿拿些吃食来。”刘辅弯身刮了刮苏岱小巧却又高挺的琼瑶鼻,温和道。

      烛火摇曳,苏岱低着头昏昏欲睡。

      突然一股焦酥咸香的烤鸭味萦绕到鼻尖,苏岱顿时来了精神。

      抬眸看向刘辅推过来的矮案,上面放着落梅巷临江仙独有的荷香烤鸭和玫瑰软酪。

      苏岱惊喜地看着刘辅,“舅舅,你派人出宫了吗?!”

      “不是,是我将同时会做这两道菜的师傅请进宫了,就在外朝的玉巷馆负责殿阁轮值的朝臣们的午膳”刘辅解释道,“日后你想吃荷香烤鸭玫瑰乳酪什么的,仍旧随时可以吃到。”

      刘辅目光温柔地将花树冠替苏岱取下,好方便她低头用膳。

      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五日后,天子视朝。

      刘辅起身时天色还是暗的,一枕之隔外的苏岱素来浅眠,纵使刘辅再小心翼翼,那一点动静还是吵醒了苏岱。

      幽微摇晃的烛光后面,神志尚未清明的苏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为到了要去长乐殿给张太后请安的时间了,便也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跨过床榻中央用来间隔的锦被枕头,趿鞋起身。

      熟料没站稳踩到了裤脚,竟直愣愣地朝地上摔去。

      好在刘辅反应够快,即时接住了苏岱倒下来的身体。

      清雅宁静的麝香味笼罩在周身,苏岱的脑中瞬间清醒了许多,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贪恋这个温凉的怀抱。

      “纨纨?”刘辅担忧地拍了拍苏岱的脊背。

      苏岱连忙从刘辅身上爬起来,面上飞起了淡淡的红霞,“舅舅对不起,我压疼你了吧……”

      刘辅衔笑摇了摇头。

      “我今日要上早朝,天色还早,你且再睡一会儿,”刘辅将苏岱扶起,把她凌乱在脸颊上碎发轻轻撩至耳后,徐徐说道,“待天亮了再去长乐殿,或者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凝视着刘辅白皙俊雅的面庞,苏岱茫茫然地点了点头。

      “纨纨?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刘辅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岱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两声表示知道了。

      大约过去一个多时辰,苏岱被透过碧纱的阳光刺醒,裹着被子在榻上静坐了会儿方才唤来晚栀为自己梳妆洗漱。

      “舅舅还没下朝吗?”苏岱一身夕岚色玫瑰纹长褙子,内衬苏绣《樱桃黄鹂图》的荼白色百迭裙,端庄娴雅地坐在铜镜前问道。

      闻言,站在身后给她绾发的晚栀摇头,“贝州水灾,朝堂上为了派谁去赈灾这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奴来为圣人梳妆时刚听宫人们说陛下好容易散了朝又在青玄门被谏议大夫蒋图南绊住了。”

      苏岱了然。

      故此吃过早膳后,苏岱没有等刘辅回来就自己一个人去了长乐殿。

      余姚长公主看到苏岱,眸中满是心疼地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只是一夜不见,却好像隔了很久,她知道弟弟不会亏待苏岱,但作为母亲,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舅舅待你好吗?”余姚长公主伸手抚上苏岱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女儿肤如凝脂般的小脸,问道。

      只听得张太后沉声咳了咳,“阿致。”

      余姚长公主立刻反应过来,“大家呢?没有陪你一起过来吗?”

      “朝中事务太多,舅……大家天没亮就去宣室殿了,我来长乐殿前他都还没回来。”苏岱回答。

      渐至日中,苏岱在长乐殿里呆了许久,刘辅才一身常服从殿外匆匆走来。

      “母后大安,阿姐妆安。”

      张太后“嗯”了一声,螓首微颔示意他入座。

      “大家专注于政事是好事,但也不能忽略了皇后,知道吗?”张太后接过苏岱煮好的雨前龙井,觑了一眼儿子,开口道。

      言下之意明显是我是给你娶了个媳妇儿,不是给你买了个花瓶,新婚之夜你碰都不碰,算怎么回事儿。

      刘辅低眉称诺,脑子里却仍旧是蒋图南拉着他袖子说的那些话。

      在长乐殿用完午膳,苏岱静静地跟在刘辅身后,一起走回大明宫。

      蜜糖色光影的勾勒下,刘辅如挺拔于青山上的松柏一般,行走之间亦是极好的美姿仪。

      出阁前,余姚长公主曾郑重地握着苏岱的手问过她是否真的愿意嫁入大明宫,若是不愿,母亲哪怕拼着触怒太后的风险也要求太后收回成命。

      然而,苏岱抿了抿菱唇,沉吟片刻后,唇畔扬起一抹清浅的微笑,“母亲,我愿意的。”

      即便会为世俗所不容,即便会因此被后世所诟病,她也愿意的。

      因为,她喜欢他啊。

      喜欢……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辅还是一如既往的睡在外侧,那床放在中央的锦被隔开他和苏岱的距离,如同一条鸿沟。

      苏岱明白,他还是跨不过那道坎。

      等等吧,再等等。苏岱安慰自己。

      显庆二年的七夕,绵蛮侯吴大娘子带着王四姑娘入宫来拜见张太后。

      王四姑娘与苏岱一起在太液池边玩投壶,小女儿们总是熟的格外快,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今夜拜完月神后要做什么。

      王四娘说她知道张太后召她母亲入宫的目的,郓王即将及冠,该是要选妃的时候了,他年少有才,积石如玉,是一个不多得的好郎君。

      她很开心自己能够被张太后看中。

      所以,为了能提前在郓王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听闻郓王喜食甜食,她便亲手做了一份荷花酥准备在夜宴后送给郓王。

      苏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求得王四娘教她该怎么做荷花酥。

      她也想在夜宴后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我就发现我一直在挖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填坑┐(─__─)┌)

      注:

      ①至于为什么要用刘辅这个名字?

      因为出自东汉沛献王刘辅,两汉第一个受封两国的王,也是我的一个墙头,一个喜欢书籍文学的干干净净的墙头。

      ②历史上盈嫣是亲舅甥,这里改成了伪舅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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