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引青棠》叶司韶

2、第 2 章

　　许是虎子的好态度给了那对男女嚣张的本钱，那男的嗓门愈发大起来，女人的抽噎声也愈发尖锐，好像偏要将这店里所有的客人都吵醒。
　　二楼的确已经有房间的灯亮起来了，但这家店住的基本都是货郎，本着不多事不怕事的原则，并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虎子陪着笑，眼睛一个劲儿地朝二楼楼梯口溜，看见老板石宇打头的三个人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您看，我们老板这不就来了嘛，您稍安，先这边坐坐，我给您二位倒杯水压压惊。”
　　虎子把两个人让到客厅西侧的沙发上，朝着楼上下来的三人使了个眼色，石宇此刻醒明白了，瞟了一眼正走向沙发的两人，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走过去坐在那对男女对面：“先生小姐，请问出什么事情了？”
　　“出什么事了？你看看你们的客房，打着民宿的招牌，他妈的晚上住进来都是老鼠，你看给我老婆吓得！”男人气焰很是嚣张。
　　老婆？老板石宇眼底闪过一丝讥笑，一瞬即逝，公式化的笑脸：“那先生您看，给您换一间客房如何？”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那男的搂住身边的妇人，高声叫道：“我老婆吓坏了，我们必须换一家酒店住！费用你们出，另外，赔偿我们精神损失费！”
　　“你要多少？”石宇平静地看着他，男人见石宇是要松口的意思，大了胆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瞪大了眼睛：“一万块！”
　　又加了句：“不然我就让相关部门来查你们的卫生和安全问题！”
　　石宇点点头，把放在桌面上的水杯朝男人的方向推了推，笑道：“先生，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您刚刚的建议我也觉得非常中肯——这样吧，我现在就请相关部门来我这小店检查一下相关问题，我这小店也确实到了该检查整修的时候了，你看那一下雨，门框子都给我吹得当啷响；另外请派出所民警同志过来调解一下，看精神损失费我赔给您多少才合适。还有，让派出所民警同志通知一下单位，计算一下您，和您……‘夫人’的误工费，顺便慰问一下家里人，毕竟给您二位造成损失，也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他穿明黄色的小鸡睡衣，毛茸茸的，背后耷拉的帽子上还带着火红的鸡冠子，一本正经地威胁人的样子有点儿搞笑，偏双方都没觉得——“哪有这么麻烦，赔偿精神损失费就行了……算了，不跟你要那么多了，五……五千！这事儿就私了了！”男子咬了咬牙，吐出这么一句。
　　他身旁的女人原本一直在哼哼唧唧装哭，一副柔弱得快要晕倒的样子，此刻听闻此句，侧着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男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江夏和关迟站在吧台旁边，眼看着那男的自己往下拉价。
　　关迟倒是习惯了，笑了笑，自顾自进到吧台里面搞了杯酒，再加了点儿冰块，手肘撑在台子面上喝着酒旁观。
　　江夏没憋住，险些笑出声来，又立马憋回去，惹得石宇回头看她一眼，笑着朝她挤了挤眼睛。
　　转回身去又是个笑里藏刀的老板：“先生，实话告诉您吧，最近扫黄打非行动开展得很是厉害，我这边儿也有消息，大概二十分钟以后这边会有警察同志过来，我这也是图个方便，过会儿警察同志来了，把精神损失费算一下，再联系单位领导算一下误工费什么的，我这里一块儿给您结了——虽然不能委屈了您，但是我这店小利润薄，也不想吃亏不是？”
　　两人一听这话，有点儿愣神儿。
　　男人咳了两声，说不用了，他老婆还不太舒服，先找别的住处住下，明早再来理论，便赶忙上楼收拾了衣服，接着就仓惶走人。
　　待那对男女迈出大门，江夏终于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石宇耸了耸肩，也无奈地笑笑。
　　这一夜过去多半，离天亮不过两三个小时了。
　　民宿装修都是老房子的风格，门窗的框子都是木头的，本来老旧了些，加上雨淋，风又大，着实是掉下来一半。
　　石宇紧走两步，奔过去扶住门框，关迟在茶几的柜子里捞出个工具箱，正要招呼虎子，他却惊呼一声直奔厨房。
　　石宇一愣，听动静儿扭头就嚎了一句：“陈虎子！老子厨房早晚让你丫烧干净了！”
　　又转向旁边正在扒拉工具箱的关迟，如果不是扶着门框，江夏觉得这老板都能跳起来：“别扒拉了，赶紧去看看，别让你家这头傻虎给我厨房烧没了！”
　　关迟站起身来，笑容里带点子幸灾乐祸：“嚎什么嚎，烧干净了老子给你重建！”
　　转回身来看见旁边的江夏，她正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箱，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带着一个梨涡：“我来吧。”关迟点点头：“那你给石头搭把手，我得去看一眼厨房。”石宇见状心说不错，是个好模样儿好脾气的小姑娘。
　　本来以为小姑娘家家的什么都不懂，递个工具都要描述半天，可是他脱口而出的工具她都能第一时间递上去，不用他多费一句话，甚至最后还亲自上手帮他敲了俩钉子，若不是他没敢松手，这丫头怕是连电钻都能搞掂。
　　关迟和虎子两人在厨房倒腾半天，关迟没什么动静，虎子厚着脸皮跟石宇打哈哈，最后端出一碗煮过头的面，称得上是一脸愁容：“啥玩意儿啊这都是，小爷好容易吃口热乎饭，都给爷搅和完了。”
　　说着在南侧的懒人沙发上坐下，一个不小心还洒了点儿汤汁出来，下一秒便听见呼噜噜一大口面条进肚，舒服得虎子眯着眼睛仰面感叹：“满足啊！”
　　石宇修窗户打湿了衣服，自二楼换好了下来，正看见江夏自觉地找来拖把，把地上的雨水拖干净，忙上前两步：“来来来给我给我，丫头太客气了！”
　　江夏想起他刚刚表面故作正经实际痞里痞气的做派，抿着嘴巴笑，眼睛弯成月牙状，石宇觉得小姑娘挺有意思，加之她刚刚来的时候还趴在关迟的肩上，起了点儿兴趣：“姑娘打哪儿来呀？”
　　“杭州。”江夏笑眯眯应声，随后又显出佩服的样子：“老板你很厉害啊，三两句话就把那对夫妻打发走了。”
　　“夫妻？”石宇两下子潦潦草草拖完了地，嗤笑一声拉着江夏在沙发上坐下来，“那才不是夫妻，一看就是出轨的，还是双出！”
　　关迟在厨房结束了收尾工作，拐进吧台倒好了酒和饮料，此刻走过来，两杯饮品依次放下，他侧身坐在江夏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石宇的眼睛滴溜溜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儿，颇为玩味地开口：“姑娘，我们关子大半夜把你从酒吧扛回来，让你幸免于难，怎么报答我们关子？”石宇看了一眼关迟的脸色，“要么，以身相许？”
　　“看来老板经常被以身相许？很厉害呀！”江夏不接话，冲石宇笑，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岔开。
　　石宇也笑，这话说的他倒是很受用，伸出手打算结识一下这个有意思的姑娘：“石宇，我应该比你大，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宇哥。”
　　江夏伸出手虚握石宇的手：“江夏，宇哥叫我小夏就好。”紧接着从善如流，端起桌上的杯子，转头看向关迟：“谢谢关子哥今晚帮我。”
　　“客气，叫我关迟就行。”关迟微微提提杯子，抿了一口便放回原处，抬眼看石宇：“今天怎么招了这样的人进来？”
　　“嗨，别提了，前两天新招了个跑堂儿的，刚好我不在，也没人怎么教他——你也知道，咱们本来就是要做一部分实打实的生意的。按我或者老员工，看得出来不是好茬儿，基本就说客满，拒了。结果昨天新来这姐们儿把这茬儿收了。哎你说两个四十多岁人了哈，”石宇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两个手肘撑着膝盖，身子前倾开始皱着眉讲，“搁这四九城里头转悠，俩人找半天，不是我说啊关子，哥们儿这地儿，够偏了吧，这招牌，”左手指向院外大门方向，点了两点，“够小了吧，就这，都能摸到门上来，开一大床房，俩人腻在屋里整一天，中间还找我拿过一次计生用品，就这，要不是出轨，我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儿踢。”
　　石宇越讲越激动，音调里北京味儿越来越浓，此时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哎不是，还没跟人姑娘聊完呢，小夏是吧，”石宇又转向江夏，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偏生笑出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北京玩儿来的？怎么半夜晕在酒吧后门啊？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很危险的！”
　　瞧瞧，腔调也像个老爷爷。
　　江夏垂着眼睛笑了笑，摇摇头：“我男朋友出轨，我来酒吧捉奸的。”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的表情可谓异彩纷呈。
　　虎子和石宇同时看向关迟，关迟挑眉垂眼，抿着嘴唇，这意思是：我不参与，二位自便。
　　然而八卦是人类的特色本性之一，虎子和石宇则对视一眼，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虎子嘴里还塞着一口面，这会儿赶忙嚼了咽下去，忙不迭地开口：“那你是不是没找到那女的啊？找人这事儿，没人比我们哥儿仨再内行了，宇哥在这北京城里人脉颇广，我这几年跟着我大哥也算是跑遍全国了，各地都有交情，小夏……”
　　虎子本来想直呼其名，看了看江夏虽然很温和的一张脸，心里却莫名地颤了一下，又加了个尊称式后缀，“小夏……姐，那啥，要么你把体貌特征什么的说一说，”说到这里又瞄了一眼旁边俩人的脸色，没什么异常，索性直接说了下去，“哥几个帮你稍微留意一下，毕竟北京城也不老小，咱们几个碰见了就是缘分。”
　　石宇附和，反正一来他就是个民宿老板，接待的客户特殊，他的门路比之一般的民宿老板格外多些；二来关迟虎子跟他一向厚道，他们救下这姑娘，带到他这里来是缘分，这三来嘛，八卦这种事情，可是人类的天性，他也觉得这姑娘敞亮，有眼缘，加之关迟没反对，自然而然接了虎子的茬。
　　江夏摇摇头：“不用了，我就不跟男的争了。”关迟手里的杯子一顿，旁边俩人也一愣，末了还是石宇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打圆场：“啊……是！没毛病！这姑娘，敞亮！”石宇举杯和江夏一碰，仰头就干了杯中酒。
　　三个人从京城风物聊到各地名酒，再回到北京的美食小吃，关迟话少，只是在他们聊到开心时应景儿碰个杯。
　　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人也聊得差不多了，虎子和石宇这会儿睡意袭来，各自回房睡觉。
　　江夏起身倒了两杯温水，放了一杯在关迟面前，顺势分开，坐在了他对面。
　　关迟放下已经喝空的酒杯，抬眼看了看她：“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回杭州吗？”
　　江夏看看他，似乎有点惊讶他突然开口，还是个问句，顿了顿才答：“还没想好，但暂时不想回杭州。你呢？要去哪？”
　　关迟已经把温水杯拿在手里，似乎在考虑要告诉她，还是转移话题，末了轻声开口：“我们接下来大概要南下了，你如果顺路，我可以载你一程，不过大概今晚就要走，你怕是来不及在北京玩了。”
　　江夏笑着摇摇头：“我没有想要在北京逗留。”
　　“不回杭州，为了找人？”关迟问，江夏点点头，没说话，关迟垂下眼睛看看手里的杯子，他大概猜到了，她自然不是来找什么出轨的男朋友，怕是在找他三年前遇见的那个男人。
　　外面呼啦啦下起雨来，不到六点钟，寂静黎明，雨声格外入耳，两人沉默下来，静静地坐着，不时抿一口温水。
　　关迟身后咔哒一声轻响，一身黑色运动装打扮的男子背着包走出房门，雨势渐大，他却撑起一把伞，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
　　做这行当然是辛苦的，买家付了大价钱，买的不是三通一达也不是顺丰邮政，买的是隐秘和安全，只要谈拢了买卖，接下手，遑论下雨，哪怕是下刀子，只要一口气在，东西就得送到买家手上。
　　昨晚半夜到现在才有人出门，也算是少见了，毕竟这一行，说什么时候走就得什么时候走，半夜里人来人往，都是常事。
　　关迟盯着雨幕出神，江夏见那人撑伞离去，知道接下来几天独处的机会怕是难得，右手食指的指甲轻轻点了点杯壁，敲出来的一点点声响瞬间被雨声吞没。
　　关迟却回转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点疑惑，江夏索性开门见山：“你见过他几次？在哪里？”
　　她突然开口，周身的气场忽然沉静，语气和眼神带点儿不加掩饰的冷冽和迫切，关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江燃，了然地点点头：“只见过一次，在江西一片林子里。我受了伤，虎子不在身边，是他救了我。”
　　关迟顿一下，他当时伤的比较严重，四周荒无人烟，如果不是江燃，怕是不死也去了一条腿，因而想要尽力地在记忆里多搜刮一些信息提供给眼前的女孩。
　　但是很可惜，当年那单生意，他只知道卖家姓江，当日等他带货过岭子。
　　卖家等货郎上门取货，久等不到，无奈之下货就托给了别的货郎。
　　然而卖家心善，怕先前的货郎遭遇不测，故而搜索一番，救下他。
　　被救下时，他将近昏迷，走江湖跑码头的，讲究个恩义，想着日后见面好报答，问及姓名籍贯，那男子只留下一个名字，别的不肯多说。
　　当日他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那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三两年里他都分外留意姓江的人，要说也遇到过那么几个，但和那位江燃有关系的，怕也就这么一位了——江夏，江燃，相貌又相似。
　　关迟将手里的杯子转了转，想想却是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得把年月和地点捋了一遍，告知江夏。
　　三年前的一面之缘，信息当然少得可怜，她有些失望，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右手四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有一搭没一搭，清脆细碎的声音冲淡了一点儿单调的雨声带来的烦躁感。
　　关迟这次倒是主动挑起话头：“他是你的？”江夏还是未抬眼，只低低道：“他是我兄长，四年前独自外出，再没回来。”
　　兄长，现代人口头上称呼哥哥为兄长的，可不算多了。
　　关迟把这个称呼在心里虚虚念了一遍，觉得有趣。
　　看江夏略显落寞的神情，他觉得有些不忍，轻轻吸了口气：“今晚可跟我们走吗？”
　　“我还没想好去哪里，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江夏笑笑，外面雨声渐悄，关迟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儿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润，合在这雨幕的水汽里，安稳熨帖：“当年看你……兄长的打扮，怕是跑江湖跑惯了的，大概率不会在北上广之类都市化严重的地方，你这次是哪里来的消息，来这里找他？”
　　“有消息送在我手里，我尽管不信，也总要过来看看。”江夏又无意识地敲了敲手里的水杯，嘴角勾了勾，像是有些无奈。
　　“你自己出来找你哥？家里放心？”关迟想了想，这么个小丫头独自在外寻亲，怕不是偷跑出来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江夏抬头看着他笑了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关迟点点头轻笑：“也是。”
　　江夏听着外面的雨声，盯着手里的水杯，有些出神。
　　虽然雨幕仍在，天空的颜色仍然低沉，但好歹是放亮了。
　　关迟手里的水杯已然空了，他盯着外面的雨幕看了一会儿，想找句话说说，又觉得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看江夏的样子，也并没有和他们一道的意思，也许就此别过了。
　　他知道的有限，帮不了她太多，而她大概也不愿轻易透露自己的消息。
　　看一眼腕上的表，已经快七点了，总之大概没什么要聊的了，他打算起身到二楼将虎子叫起来，今天九点要杀鱼的。
　　水杯刚刚碰到桌面，却听对面的江夏开口了：“你们下一站，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