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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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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城中的邢台,一路上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那位眉清目秀的男子是当朝文官,早年似乎过得清贫,他的杀头罪,却是藏匿黄金百两。
若说平常事,倒也不必非要下死罪,可他错就错在,这些黄金是要拿去给边关战士做补给的。
凉国近年来战事不断,这是三岁儿童都知晓的事。前些个日子里,边关来报说粮草被敌军破坏,邻里百姓雪中送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朝中连忙集齐军费,而这位文官,是负责此事的其中一位。
我听了个大概,对那位文官嗤之以鼻,心中讥讽:愚笨如此,真不知是如何当上官的。
天在这会儿更加阴沉起来,我赶忙买了点肉菜,回家。
说巧不巧,我刚进屋,外面便开始下起雨,早春的雨还是有些难以消受的,点完油灯,我匆匆披上一件衣裳,然后开始做饭。
先把肉清洗一遍,下锅去腥,然后开始切块。
屋内灯光昏黄,难免让我分神,听着窗外雨声,我便不自觉想起来,若是巷尾那顾家小姐,这会子应当坐在窗台前,品茶观雨,穿着白色茶花对襟裙,与顾夫人闲谈今日之事,想她身子弱,兴许还披了件狐皮大氅……
这般想着,手上却是没注意,刀锋舔过皮肉,血滋滋地冒出来。
我吃疼地叫了一声,把手指送进嘴里,暗骂这刀不长眼,平时切菜不见得有多快,这会儿倒是积极。
再抬头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吹过,油灯暗了又明,不知为何,我觉得更冷了些。
雨声近在耳边,这一刻却有些忽远忽近,四周的一切好似沉静下来,我心中徒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缓缓回头,我屏住了呼吸,浑身发软,吓得忘记了尖叫,就与眼前那魂魄四目相对。
“柳……柳寻荫?”
他虽是个半透明的模样,但从面容上看,无疑是那刑架上的罪臣。
“正是在下。”
魂魄勾唇,说道。
“你你你......”我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舌头已然打结,脑袋空白一片。
背后是一堆干柴,它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下文,或者等我平息下来。
我咽下口水,确保它身上没有散发着杀人的讯息后,才慢吞吞说道:“你是那个犯了大罪的柳寻荫?”
说罢,我才醒悟过来,“犯了大罪”这种词可不能当着人面说,我抬眼打量过去,果不其然,它不满地蹙着眉,平静道:“我没有偷藏黄金。”
我见它不像是会动手杀人的鬼,便壮着胆子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若不信,可与我去一趟灵隐寺。”
“为何?”
“佛祖自会为我评真伪。”
它说罢,往前走了两步,径直穿过了木质的门,幽幽道:“雨停了。”
我心中许多疑惑,一时间倒也不急着尽数问完,便跟上前推开门。
“柳寻荫”是个半虚半实的模样,浑身发着幽兰的光,双脚消失,是个浮空的样子。它微抬着头,看着屋外那棵苍老的柳树。
我盯着他背影看了会,问出最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听说死去的人会化作魂魄,若是心愿未了,亦或是受了冤屈不肯转世投胎,便会化作亡魂停留在人间。
这样想着,我又问道:“你要做什么事吗?”
柳寻荫转身,语气含笑:“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
在此时,我尚不知他说的“一样的人”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多注意他所说的谜语,只对他要做的事情更感兴趣。
因为我,从未遇见过亡魂。
我与他商量了几句,最后决定明日一早去他说的灵隐寺。
我是个绣娘,这几年因为战事,经济萧条,我的日子原是一天不如一天,好在巷尾那顾家小姐喜欢我的绣工,要我每月给她绣上一两件衣裳,奖赏丰厚,我于是就这样拿着丰厚月钱,除去织绣的日子,每天也就是吃喝玩乐。
巧的是,前几日我才给顾家小姐绣完衣裳,所以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可以尽情地玩耍。
第二日的天气正好,灵隐寺就在城外的山上,我走在街上时发现,除去我好像没有人能够看到柳寻荫,为避免被人误以为我是疯子,我只好一路隐忍,不与他搭话。
昨日下过雨,今日的路便就不好走,一路的泥泞,对我来说倒也不是难事,只是难免为洗鞋而烦恼片刻。
山路上的人少了,方圆百里几乎瞧不见人影,我于是才看向飘在身旁的柳寻荫,“为何你不怕阳光?不是说鬼魂都怕光照吗?”
柳寻荫轻飘飘道:“谁知道呢?我也是第一次做鬼呢。”
他语气里暗藏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我恰好能捕捉到其中的怨怼和不舍,便闭了嘴。我才发现我不太会说话,每每开口便能戳到他痛处。
这就是我没有朋友的原因吗?真可悲啊。
尽管我这几年吃尽了苦楚,但还是不得不感慨一下,书中写的、世人说的、眼所见的,未必就是真实的。
这句话在几个时辰后得以灵验。
灵隐寺在曾经说是江州第一寺庙也不为过,尽管不曾见过它繁盛的容貌,但从后人的记载和口述中可以窥见其奢靡程度。在百年前,这里经历过一场战争,彼时灵隐寺香火旺盛,百姓们又崇拜佛祖,便一拜再拜,于是战事来临,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寺庙了,战争过后,灵隐寺尽是僧人的尸首,僧房、斋堂只余下残骸,钱财尽数被搜刮。
“……战乱余下的僧人们四散而逃,灵隐寺至此覆灭。”
我听着柳寻荫的描述,脑海中对灵隐寺有了些实际的想象,一时间对他便有些刮目相看起来。我少时也学过画,但绞尽脑汁也画不出一副能入眼的,想象力的匮乏让我只好舍弃这一爱好,但在他这一番话语中,我却能透过文字想象出一个鼎盛的寺庙,门庭若市之间,来往具是富贵人家。古老的垂柳、暗色的僧房……百姓自山下而上,一路种着奇花异草,僧人两列招待,入庙后闻见清香,禅师主持着官家小姐,僧人们则四下来回走动,好不热闹。
如此,我反而为先前讥讽他愚蠢而惭愧了,这样想着,我撇过头,直直的擒住他的眼睛,想要从中窥见一二,这是我的习惯,我总觉得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其最真实的一面,但我失败了,原因无他,柳寻荫只是个魂魄。
为此,我尚有些遗憾。
他话说完,我不知如何接话,一方面是因为我怕激怒他,进而报复我,另一方面则是对灵隐寺的陨落而遗憾、怅然,这话题之于战乱的如今,是不适合谈起的,毕竟,没有人想预见自己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