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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水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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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c城的爽秋。明亮宽敞的工作室里,一个年轻优雅的女画家随意挽着头发坐在窗边的画板前。窗外的梧桐叶落地纷扬,她突然想到了柜子里一幅铺满金黄的油画。她若有所思地转过去,远远地望着玻璃柜里的那副画出了神...
(一)、“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够了!”哐当——
随着掷出的玻璃杯应声落地,女孩的尖叫决绝地打断了这段争吵:“你们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不愿意过就离婚!这个家早该散了!”随后便摔门而出,留下屋子里的一片狼藉。
女孩双手环抱在胸前,满怀烦闷地冲到了大街上。
c城已经夏末,快要入秋了,街边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地上已经铺满了一层薄薄的脆叶,踩来娑娑作响。已经是半夜了,但她宁愿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充满争吵硝烟的家庭——如果那也配算家的话。她曾无数次思考过为什么两个不合适的人要在一起结婚生子,如果结婚的意义只是家长中意的门当户对和彼此利益考量之下的各取所需,那简直就是浪费人生,他们之后无数次的争吵正说明了这一点。
夜更深了,有家也不能回。她皱着眉,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酒吧。
其实她并没有成年多久,只是深邃凌厉的眉眼,栗色的短发和锁骨间的纹身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因此也几乎没有受过年龄的盘问。
“一杯shot。”她随意地搭上吧台,随后便晃着杯子,隐入汹涌的人群。
灯光明灭间,觥筹交错。
“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她突然想起中学背的古文,不禁为这不合时宜哑然失笑。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醉态下的不良少女也曾是语文老师的座上宾。她曾经也想过做一个诗人,但就算是也是疯癫型的,永远不会是欧阳修。
随后又黯然:这里喧哗大笑的人们就都是欢客吗?
还是说,又或许人生也只是一盘酒局,酒客都是过客。
(二)、“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门口斑驳的琉璃灯打在她脸上,自有不可言尽的风情。斑驳的琉璃灯轮流唤醒了她锁骨上的玫瑰,诱惑又深沉。但魅惑之外,又有让人不敢接近的清冷疏离。只一眼,他就跌入了她深不见底的眸子,望不到她眼里的底。但几乎溺死在那片深渊里。
他觉得她眼里有一片海,不见归岸。
她坐在街边,像坐在铺满落叶的画卷里。点燃电子烟,烟雾散开来,慢慢模糊了这个令人憎恶的世界。
窸窣间,一片模糊中有人走过来。抬起头望见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含着笑戏谑又生疏地开了口“女孩子抽烟多不好啊。”
她波澜不惊地把头扭过去,“这种搭讪的方式很老套。”
“可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一晚。”男孩低下了头。
也许是她今晚真的失落,也许是发现他的真诚不是伪装,她转回来认真看了他一眼。
男孩好像受到鼓励,好像紧张又期待地伸出手:“我是傅鼎臣,很高兴认识你。”
她拖着长裙缓缓站起身,“秦如。”
“你从开始就一直看着我?”
“巧合。”
重新坐回酒吧。
“玛格丽特还是长岛冰茶?”傅鼎臣殷勤地笑着歪头。
“一杯大都会。”秦如打断他,拿了杯子率先坐下。
今晚的第二杯。
灯光迷离流转,从身世到成长经历的点点滴滴,她得知傅鼎臣是一个由于不得赏识而可能要放弃这条路的音乐人。故事不够离奇,也没有俗套的动人。但她仍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久违的真实——谁会预料这种品质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偶遇的男生身上看到?
“情怀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说完这句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教父,仰头时余光瞥见她眼里的深沉安静地藏着的笑:他知道尽管没有开口,但她也这么认为。
乐曲鼓点低沉绵密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傅鼎臣觉得自己几乎被音乐和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同时淹没。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秦如晃着杯里的液体,平静地说了今晚为数不多的第三句话。
“因为觉得你一见如故。”
“不吃这一套。”
“好吧,其实就是第一次见喝shot的女生啦。很想认识一下是什么样子。”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看到我?”
“巧合。”傅鼎臣假装抱歉地笑着往后靠,心里在谢谢这份巧合。
“下次喝什么?”他乘胜问。
“野格兑软饮。”
傅鼎臣快乐地笑了。
(三)、“相思相见知何日”
初秋入夜了,风也带上凉意。
“这么晚打不到车了,骑车吧,我送你回去。”傅鼎臣指着路边的共享电动车。
“还比出租车环保节能哦。”他赶紧补充。
“但这个电动车不能载人啊。”
“晚上没有交警啦。”
傅鼎臣把这个从来不循规蹈矩的女孩逗笑了。
很多年以后,秦如都会记得那个晚上的风,以及在电动车后座上刻意保持距离的自己。她原来也会如此克制有礼。
晚风凉了,即便是刻意保持距离不碰到前面的人,他的衬衫还是被吹的鼓起来,似有似无地向她袭来。她想起张爱玲笔下姜季泽和鸽子的比喻,就在那一刹那,秦如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没有为什么,说是被音乐感动太俗套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几句话之间,两个人的生活就有了交集,人生轨迹也从此改写。
他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喝酒,偶尔抽烟。谈音乐,谈人生,谈他妈的理想。他们发现自己对很多事的见解都一样。原来说不定是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
傅鼎臣也慢慢知道秦如的经历,原来她是搞绘画的艺术家,业余也填词作曲,写过几首rap。逐渐看懂她冷漠之后的炙热,学会拥抱她坚强背后的脆弱。她爸爸妈妈的婚姻只是家长协议的产物,这样看似缺失爱的家庭造就了秦如这个充满特质的矛盾体。他发现秦如的叛逆背道之外还有完全不同于外表的沉稳与清醒,在她身上还有浮躁社会里少有的一份冷静。他庆幸上天让他那晚去了那个酒吧。
他开始写出拥有个人风格的歌,浪漫又真挚。那首专辑销量破记录的那晚,他兴奋地给秦如打了好多个视频,约她出来庆祝。
同样是电动车后座上,他说要感谢那晚的邂逅,因为这首歌就是为那晚的她写的。
《dream girl》,他一路低声慢慢哼着,她在后座抿着嘴笑着,紧紧抱着他穿梭在c城的大街小巷。他们肆无忌惮地说笑着,那天的晚风前所未有的温柔。
很多年以后,秦如回想起来都觉得那天晚上像一场梦,因为醒来的那一刻终究会到来。
(四)“此时此地难为情”
傅鼎臣的父亲是小有财气的商人,自小用良好的教育始终规范着他不离所谓“正统”一步。做音乐是他出生以来第一件违背家人意志的事情,爱上秦如则是第二件。如果说音乐还能勉强为他们所容忍,但这段恋情是绝无可能的。他们一发现傅鼎臣的情感状态就立马要求他们分手,原因和千百年来的一样:家境良好的自视高贵的长辈欣赏的永远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不是浪漫又叛逆危险的的女艺术家。同时,为了让儿子走上“正道”,他们逼迫着他放弃音乐而主攻商业,正好去国外进修以便回国接手家业。出国时间就是下个星期。
秦如平静地接受了,一如既往地冷静地道别。尽管这个男孩的出现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对她个性发自内心的欣赏,但她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傅鼎臣大闹了一场,只有他明白秦如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她是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但他抗拒不了家里的安排。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再动人,现实也不必如此。
他跟家里大闹了一场,开始生病卧床。
他说这是心病,哪怕已经头痛欲裂,他坚持要去见秦如一面再走,家里人也同意了。
打电话,说明心意,秦如沉默了半晌。答应了。
到他们第一次见的酒吧门口。
“再骑一次车吧。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秦如也只是咬着嘴唇点点头。
和第一次的距离一样远,不同的是那天的晚上可以各怀心事却对陌生人敞开心扉,现在是双方的心思和晒在太阳底下一样清楚,却都只默契地保持沉默。
他们都清楚这种事情自己是无力,也毫无意义去抗争的,
他不是罗密欧,她也不愿意做朱丽叶。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没有风,所以也再也没有被吹起来。
过路口的时候他闯红灯了,以前他不会。
“这样不安全吧。容易出事。”秦如略感诧异地开了口。
“那我陪你一起去死啊。”傅鼎臣低沉又失落地回答。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秦如不作声,只是要求在下一个路口下车。
“祝你以后过的好。”这是秦如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谢谢你,给了我做自己的勇气。
转眼过去三年,他完成进修,归国和那个见面不超过十次的未婚妻举行婚礼。
仪式结束之后他喝的半醉,借口说要去洗手间。
鬼使神差地逛到了楼下,装潢富丽的大堂里立着显眼的新婚请柬。他靠在休息椅上出神,心里五味杂陈。余光瞥见一个裹着风衣的长发女孩走过来,突然听到她问吧台可不可以来一杯shot,他一愣,回头。竟然是她。
“没有带糖。”傅鼎臣恢复了往日的神情,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其实怎么会没有糖呢,新郎官身上当然随身带了喜糖要分给遇见的朋友。
“哦,新婚快乐。”她松了一口气。
真怕你拿出糖来。
然后就是长久的静默,相对无言。
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外金黄的梧桐叶纷扬落地,成为这幅画面里最永恒的背景。
正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