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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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三年七月。
六部里，幺蛾子最多的就是礼部。大大小小的规矩能把人折磨疯了。
何承君终于把礼部繁琐的事情学明白了，所以他决定出去玩。
前几个休沐日，他都是在府里睡得暗无天日，醒了就吃，吃了就睡，他觉得自己有身材走样的预兆，遂近日收敛了，暗自锻炼起来，要是碰上穆子清闲了，还向他学习两招——他没去请教陆镇渊，怕扰了他清净养伤。
他以前就爱和任锦逸在外边野，虽不至于去斗蛐蛐儿，但也学着别人附庸风雅，坐画舫听小曲儿，常常一整天不见人影，为此没少被他爹骂呢。
“将军，我们出去散散心吧？现在应该还赶得上看荷花。”何承君眉眼弯弯。
陆镇渊颔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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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气不算太热，在郊外踏青，有树木掩映，阳光被切成碎斑，也有湖上吹过的、挟着凉爽水汽的风。
只不过他们还是来得晚了，荷花已开始谢了，有的还盛放，有的花瓣已泛黄。
何承君沿着岸边，推着陆镇渊的轮椅散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将军的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算来……还要不足一周。”
“那太好了。”
何承君的眼神一直往荷花丛里瞟，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你想摘莲子？”陆镇渊注意到他心不在焉，又见水上几株莲蓬矗立荷叶之间，便问道。
“唔，不太想。我在看，这里有没有并蒂莲。”
“找它做什么。”
何承君弯腰凑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轻喷在他脸侧，神神秘秘道：“据说，一对夫妻如果看到并蒂莲，就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陆镇渊侧头不自在地躲了躲，“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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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承君有点累。他心想，肯定不是他锻炼强度不够，而是这草地崎岖不平，轮子不好走，费力。
正好有家小茶馆就开在前方。
说是茶馆，但只是一个简单的凉棚，一对中年夫妇正招待着三两个客人。
“老板，劳烦来一壶碧螺春。”何承君道。
“好嘞。”那老板应道。
二人稍坐片刻。
茶馆的凳子有些矮，陆镇渊又需要低头看何承君了——这个角度看，总显得他很清秀无害。
明明那天何承君在城门口独自生起篝火的时候，一身凌厉玄衣，可不像个文弱书生。陆镇渊在刚醒时看见了他还未敛去的，一种可以说得上阴鸷的神色。
老板娘端了茶来，何承君微笑道谢，陆镇渊仗着手长优势，先接过茶壶，给他斟了一杯。
何承君受宠若惊地说：“将军，我来就好了。”
陆镇渊又给自己斟了，放下茶壶，却见老板娘还站在桌前未离去。
他疑惑抬眸，正欲发问，忽然在看清老板娘面容的一刹，嘴唇微张，显然是愣住了。
平心而论，老板娘略有富态，即使长相算是风韵犹存，也不至于看愣了吧。
她也一副很是惊愕的样子。
随后她嘴唇微颤，道：“是……小六吗？”
“大姐。”
陆镇渊浑身僵直了，低声道。
他以为他的家人，都在那次北蒙人的屠城之下死亡了，连尸体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他当时回到记忆中家的位置，只找到几块烧成黑炭的木板，与搂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几具看不清面容的焦尸。
在他眼里，大了自己十几岁的大姐就像母亲一样。
老板娘，也就是陆花朝，视线扫过他锋利的眉眼，脸上的疤痕和身下的轮椅，顿时红了眼眶，“我以为你五年前就死了。”
她正好随着丈夫外出，躲过一劫。
何承君也很震惊，他记得陆镇渊说过他有三个姐姐。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留空间给他们叙旧，刚做出要起身的动作，他就被陆镇渊紧紧拽住了袖子。
那道低沉的声音带了沙哑：“你别走，没事。”
于是他点头，自然地拉过一旁的凳子让陆花朝坐了，才静静地在陆镇渊身边一起听她讲述。
陆镇渊面上尽量保持着平静，虽然没像陆花朝那样抽噎，但手还是忍不住颤抖，紧握住了何承君的，身子也往他那边偏了偏。
失而复得的家人，让他惊喜又悲伤。
明明两个人都在京城，相隔那么近，却戏剧般的，过了五年才在偶然间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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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恨了，小五都还没来得及嫁人。希望爹娘和小四小五在下面一切都好。”她抹抹泪，才注意到何承君，“啊，失礼了，这位公子是……？”她看向陆镇渊。
陆镇渊道：“他姓何，是……咳，礼部的侍郎。”
“哦，何公子。你们是朋友么，真好，小六也有朋友了。”
陆镇渊打算只说是夫妻，却见何承君腼腆一笑，直接道：“姐姐，你误会了，我是镇渊的妻子。”
他掐了一把陆镇渊的手背，不疼，还有些痒。
陆镇渊心想，他往常不都爱叫我将军么，这时候怎么突然叫起名字了，有些不习惯。
陆花朝惊讶地捂住嘴，但没有厌恶的意思，扫视他几眼，不好意思道：“哎呀，原来是……抱歉。”
何承君连说无碍，一脸乖巧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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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么个插曲儿，二人自然无心再郊游，带着陆花朝和她的夫君赵老板去他们老旧的小院里收拾了细软，回将军府安置了。
陆花朝破涕为笑，说：“小六长大了，都是当将军的人了。”
等到陆大姐夫妇阻止了丫头小厮，自己整理起物件来，何承君才悄悄问出自己疑惑了一路的事情：
“将军，为什么你们家四个人，你却排行第六啊？”
陆镇渊面露尴尬，道：“……因为第二是耕地的老牛，第三的是看家的大黄狗。”
说完，他就别过脸去，挣脱了何承君自己驱动轮椅走开。
何承君追上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那将军给陆七取这个名字，一定也很重视他吧。现在将军不仅有了朋友和妻子，也找回家人了。我……很为你高兴。”
他的下颌蹭了蹭陆镇渊的长发，满足地微眯起眼睛。
陆镇渊沉默半晌，声音干涩，应道：“嗯。我现在，也很高兴。”
他转过头，迎上一个温存缠绵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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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休憩后是无尽的工作。
何承君先前通知任锦逸他结婚了的信一直没有回音，今日他终于收到回信，轻嗤，心道，小样儿，看我秀你一脸恩爱。
他展开信纸，里头的内容却跟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老何，我完蛋了。”
开头就写这个，真不吉利。何承君皱眉继续看。他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偏生字又丑，难以辨认。
总之大致表达这个意思：
“青州发大水了，好多人都生病了。我好像也中招了，希望我死不了。”
“我有一个猜想不一定对。是不是因为国师去云游，去年没办祭祀大典？我感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青江老是发大水，以前都不会的。”
“你会不会治水？我上奏了，你看到信这会儿皇上估计也看见折子了，你要是会你就来，都几百年没见着小爷了吧，咱们聚聚，顺便给你介绍个朋友。”
巧了么不是，他会。
他修书一封，依然简洁：
“老任，我知道了。
马上来，别死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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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和殿。
东方瞻果然问了众臣，有哪位愿意去青州处理水患。
没想到这位暴君虽然律法严苛，杀人如麻，但还是会及时看折子的嘛。
何承君见一时无人敢应，便自然地请命前往了。
他已经与陆镇渊商量好，说刚好顺便见见他的家人，所以便提出让陆镇渊一起去，东方瞻一般也懒得管他们如何处理任务，只管布置，就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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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
陆镇渊又是数月不能行走，连上床下床都要何承君抱着，让他身心都遭到一定程度的摧残。
他还需喝三日疗养经脉的药，但青州一事不便耽搁，索性带好了药材直接上路，到青州前就能好了。
“……那我怎么骑马？”
“我们坐马车。”何承君笑眯眯地展示手中钦差令，“皇上提供了车马，宽阔结实，足以你我二人躺下了。”
陆镇渊思绪游离一瞬，又正了神色应了声好。他严肃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不会有人觉得他在想什么不干净的事儿。
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应该是想多了吧。
“哦，对了。”何承君忽然有点不爽，皱眉道，“据我发小所说，这次还有瘟疫。所以……穆公子也要来。不过将军放心，他不与我们同乘。”
穆子清神龙见首不见尾，何承君只能去通过刘应找他，结果他突然出现了他们身后，脸上还有未卸干净的脂粉，幽怨地说：“你又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何承君微笑：“我们做个交易吧。”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