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同游》归笛

119、武林大会

　　十月十日，曜日当空，武林大会正巳时准时开始。
　　宽阔的演武场被分为九个场地，每个场地被红色染料划成一内一外两个圆形，比民间比武招亲擂台大上一些，够参赛者在里面翻十几个跟头了。
　　每个场地旁设了高台，年长的大侠和武盟守卫搭一组评定。

　　“不是第三场么，这才刚开始不久……”
　　奚翎被北煜半拉半抱拖到了拥堵的二号场地，很是不满。
　　参与的小辈拖家带口似的来许多人，演武场塞不下，所以武林大会的开场话免了。为了让这三百多人尽快比试完，昨日就已经排好第一轮场次并张贴出来。
　　一般比试一炷香，超过三炷香无人认输或者出线，两人都不可晋级。
　　“战毕，卢金胜——”
　　台上有人道。
　　场中两人拱了拱手出圈，再一眨眼第二场的人已经摆出对敌姿势了。
　　奚翎：“……”
　　不用那么着急吧，都用上轻功了，又不用爬台阶！
　　北煜搀着无骨似的某人：“看，高手过招就这么快，再下一场就到你了。”
　　“……这前辈都不多撑一下。”奚翎直起腰背，手捏扇子。
　　这快得他有些紧张。
　　为了保证黄级不对上天极，分了四个大组，在最后才越级挑战——说起来武林大会本来是为了选盟主的，后来居然演变成科举考试那种人人都可参与的比赛。
　　还排了前百强，五十强，十强。
　　奚翎在的天级人较少，毕竟过了天级的大多是三四十好几的前辈，不好意思跟小辈打。而天赋好的寥寥无几。
　　不说天级，地级也就二十来个，北煜是第五场。

　　“当”一声锣响，天级第二场开始。
　　奚翎正想活动一下身子，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这里，他俩在这呢！”这是腾碧霞的。
　　“哪里，哪里？”这他哥。
　　“就黏在一起的这俩！”……夏幽然妹子嗓音怎么变这么大了。
　　奚翎刷的张开扇子挡脸，还好围观的人都专心看比武。
　　北煜勾着他的肩膀打招呼：“你们场次不是稍微晚一些么，来这么早？”
　　“特地推了镖来看你们的。”腾碧霞伸着胳膊开路。
　　腾赤云护着姬彩月钻过来道：“你俩的对战肯定十分精彩，不看后悔一辈子！”
　　接着是夏家姐弟俩。
　　北煜和奚翎看他们后面，没有人再跟上。
　　“哦，吹无兄跟着服劳役的队伍走了。”腾赤云道，“他说会写信给我们，咱们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劳役不能离队，但可以托人写信。故人来探望，在狱卒看管下可以相处半个时辰。
　　“一定去。”北煜颔首。
　　奚翎笑了笑，“是啊，那么多想见的人。”

　　年少结下的缘，也许过完这辈子才能断吧。

　　比武点到为止，尤其是到了最高境界的武者。
　　若处于下风且无反击机会，聪明的会选择早早投降防止自己暴露更多弱点。
　　第二场又是如此。
　　锣声结束，鼓声开场。
　　一阵密密的鼓声后，台上守卫弟子道：“天级第三场，黄阎对奚翎。”
　　北煜拍拍奚翎的手臂，放下手。
　　“你别紧张。”奚翎回头冲他笑了笑，阳光盛在他浅色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
　　北煜喉结上下一滑，抬眉反驳：“我哪有？”
　　奚翎悠悠往前走，扇子点自己的胳膊——北煜方才捂的地方，轻声道：“湿了。”
　　“热出来的。”北煜抿唇，快速眨了两下眼皮。

　　奚翎耸耸肩表示不信。
　　呵，不紧张？
　　那刚才叫我名时怎么捏了我一把，还有点痛！

　　台上前辈中气十足，“行礼。”
　　奚翎正经行礼，对面灰衣中年人蔑道：“哟，女娃娃。”
　　“……老赖狗。”奚翎毫不犹豫怼回去。

　　这中年人今年四八，参与第三次武林大会，在江湖上风评特别不好。吃喝赌都赖钱，佝偻又瘦，看起来比同龄老了不少，江湖人称“老赖狗”。
　　奚翎怎么知道呢，因为他也在竹仪馆赊账。

　　被小辈骂到痛点的黄阎大怒：“你这毛儿没长……”
　　“安静，禁止交流，否则取消资格！”台上前辈声音更大。
　　黄阎涨着脸闭嘴，同时抽出身后半臂长的短剑。
　　奚翎握着扇子的手微微加力。

　　“开始！”
　　台上前辈一声炸喝刚落，场中二人剑扇撞在一起。

　　老赖狗招式跟他人一样，短剑贴着缠，一招变三次，虚虚实实。
　　简称，玩花的。

　　奚翎保持远距离，逐渐靠到边缘。
　　本来也只是遵从师命参加玩，对上这赖狗就有赢的欲望了。

　　场外，腾碧霞双手绞在一起，腾赤云双手握在胸前，夏皓然不自觉张开了嘴，夏幽然不自觉屏气，而后瞄了一眼表哥。
　　她表哥北煜黑眸沉静，似乎一丝情绪都没有。
　　半晌他道：“要赢。”
　　他们齐齐转头“啊”一声，随后被更大一些的“喔”拉回场内。

　　白衣青年被逼退至离线只有一步之遥时，黄阎手中短刀一转，改刺为砍，欲封住青年去路！
　　众人以为这场比试输赢要定了，却看到白影从黄阎右侧晃过，后者没来得及收势往下冲，直接趴到了线上。
　　这片场地安静一霎。
　　围观的大多没看清。
　　怎么赢的？
　　我眼花了？

　　奚翎收回上踢腿站起来，拍了拍左手的灰尘，举起一只手。
　　“呃……咳，奚翎胜！”还是判定的前辈见多识广，反应较快。
　　黄阎跳起来，“居然诈我。不算，刚才不算！他只会躲，打定是打不赢我的！”
　　穿着绸缎的男子道：“赖狗，账可以赖，比武都能耍赖？若线外是悬崖陷阱，你这下不死？”
　　台上前辈：“轻敌乃比武大忌，你活到这岁数还不明白？”
　　下一场的已经上台了，“快下去，不服找盟主去。”
　　黄阎骂了几句脏话，气冲冲推开人群走了。

　　奚翎甩开折扇扇风，一语双关：“爽！”
　　“不过对付下一个，不能这么做了。”北煜捞着他赶去地级圈。
　　“平手就好。”奚翎笑笑，“反正也只是来混一混。”
　　北煜“啧”一下，不咸不淡批评，“没长进。”
　　“哈，咱俩一体，你长就是我长。”
　　北煜见好友们在前面忙着钻人缝，没人回头，低头小声道：“现在不算……晚上才算。”
　　本来就闷热的奚翎听到后整个人滚烫滚烫的。他一肘顶上北煜肋骨，痛斥：
　　“不正经！”

　　纵使“没长进”和“不正经”偶尔生出微不足道的嫌隙，但从某种瞧不见得方面来看，俩人一直是一体的。

　　地级境界的比武倒没有那么快，实力不相上下的胶着许久，最后险险获胜。
　　没过多久，也到北煜上场了。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进场时手脚紧绷，以至于看起来有点不自然。
　　周围有人道：“北少侠得了两位天级高手的指点，又把隐刃端了，与他对上还未开打，心里就怕了。”
　　“英雄出少年啊。”
　　“我赌十招内他赢下这局。”
　　“这么夸张？我觉得……”
　　这人话还没说完，比试便开始了。他也没空说完，而且说了也没人听。

　　北煜不会看在对手紧张的份上放水，是以刚开始便发起了快攻。
　　对手好歹是习武多年，身体反应快过脑子。但也只是勉强扛下三招，被极快的第四剑堂而皇之地横在颈间。
　　“北煜胜！”
　　见识多的长者纷纷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小辈：“看看，他年纪与你们相仿，你们有他一半厉害就好了。”
　　年轻小辈甚是委屈，“这是天赋，不可强求……”
　　“少用这种借口！就是偷懒不练功！”

　　第一轮完后要重新抽签分组，大伙可以休息一会。
　　议事阁前的屋檐下放满了大木桶，里面是凉水，供给口渴的人。
　　奚翎倚在墙角，一口气干完一碗水，凉水入胃稍稍缓解了身子的闷热，但很快他发觉自己更热了。
　　得了点凉，就忍耐不了所有热。
　　啊好想去河边，好想梨溪谷掠过山林的清风……
　　奚翎正想着过完武林大会，自己回去养一阵子，脸颊就被凉飕飕的玩意黏住了。
　　是块湿帕子。
　　北煜啪的再给他另外半边脸一张，问：“舒服了？”
　　奚翎手指抵着帕子，仰着脸“嗯嗯”两声，顿时把“跳河”和“回去”抛在脑后。动动嘴唇道：“井水？比桶里面的凉快多了。”
　　“唔。”北煜应了声，抽走他腰间的扇子扇风。

　　两人还没悠哉一会，腾赤云一行就找到这里了。
　　腾碧霞开门见山道：“‘暗箭’那人有下落了。”
　　奚翎一愣，“什么暗箭？”
　　倒是北煜站直身体，马上反应过来，“找到了？”
　　“没找到，但应当能确认身份。翎兄你忘了？就是你胸口那个……”腾碧霞边说边回头，对后招呼，“姚妹，这边。”
　　腾碧霞微微侧身，一位着红衣背着把弓的少女挤了进来。
　　她看清两人的脸后猛地低下头。
　　以奚翎北煜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黑亮的马尾辫。

　　难不成是她家里人？
　　奚翎刚想说“没关系”劝慰人家小姑娘，后者却跟腾碧霞咬耳朵：“啊啊啊近看更俊了！”
　　“……”奚翎一时无言。
　　北煜显然对消息更有兴趣，居然没颜色地打断道：“那人，可是与姚家有关？”
　　对哦，小姑娘姓姚。
　　而姚家以射箭术闻名。
　　小姑娘见他神色冷然，肩膀瑟缩了一下。
　　她捏着短打下摆结结巴巴，“啊，那箭，那箭我看过了，木材好，但没检查出什么标志，有能者都可以用，但很少有人用。不过，以前有个师兄就爱用这个。”
　　其他人都盯着她，她生怕说晚了会发生什么危险，后面的话就顺溜了。
　　“师兄臂力大，用轻的箭准头不好。他拿那种箭私下里经常朝稻草人的头射，我爹说他戾气重，后来不肯再教，早早就逐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家在哪。他叫韦蒙，不算我们家的。”
　　少女倒完所有话，挪到腾碧霞身后。
　　“就这么多，不、不关我们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