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身赴洪炉》度虔

84、以后补标题14

　　谢琅被他比作小动物取笑，自觉有失尊严，十分生气，咬他的手。王如锋给他咬着，用空闲的另一只手理他的长发，边梳着，边用简明易懂的语言说：“我遇到一个人。”

　　谢琅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这个人，他很厉害。”王如锋指尖绕着他的头发，低声说：“他比我厉害，他能看懂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我做的不对。于理，我知道我应该按他说的做；可是我还是觉得，不是那样的。”

　　不是这样的。谢先宗不是什么北境的大宗主……不是什么，大一统野心，顺水推舟，屠戮旧友的人。如果他真的早有此意……为什么看见我耳后那一半的连理枝，他会动摇？他会在众人面前演一场戏，偷偷将我保在幕后？

　　但是天尊不是谢先宗，我也不是。若天尊的想法不对，难道我的管窥蠡测，一面之词，就对么？

　　王如锋一面想不许玷污胡说，可是一面又觉得楚霄说的是对的。谁也不是先宗，怎么知道先宗会不会真的那样想过，又因为愧疚，而对他加倍的好？
　　这个想法让王如锋更加痛苦了。
　　那我不就成了一个完全的笑话？
　　本身已经够好笑的了。

　　但是，王如锋想：就算有万般痛苦，万般不愿……我也是真的应该、我真的得相信他。他是天尊，我是什么？
　　他垂怜我，已是万幸。我还要违逆，无疑恩将仇报、以卵击石。

　　我一定会后悔的。我……为什么一定会后悔？因为认贼作父，因为背叛至亲，还是因为，我在亲手养大、养好我天生的、后来的、道法的、亲族的永恒的仇敌，谢琅？

　　楚霄直击人心的语言，还在带他滑向复仇的火海。但是他的另一种情感，一种莽荒不讲理的，刻进他骨血里的感应，道法天理赐给他的爱剑本能，却一直执着地告诉他“不要”。
　　置于分裂的两端，王如锋实在是痛苦难当。
　　他原先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可是又轻易被楚霄的话敲碎。

　　王如锋脸上显出清晰的痛色，眼神也呈现出一种百般折磨后的空茫，摸着谢琅头发的手也渐渐停下来，凝滞住了。谢琅见状，大为不解。

　　他松开口，他捧住王如锋的脸，看着痛苦的王如锋，皱起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王如锋呆呆地看着他。

　　“王如锋。”谢琅问他：“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话烦恼？为什么要相信别人？既然你都不懂，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对的？就因为他在别的事情上面，显得‘很厉害’？”他此时已经明白了王如锋今日一反常态的根源，不解又惊讶地反问：“你就是因为这件事，而痛苦烦恼到如此地步的么？”

　　王如锋也不理解他：“既然他比我厉害，那我当然听他的。因为他比我厉害，所以他的选择，应该是更好的选择；他的指示，才是正确的指示。所以，我理应服从于他……”说到这里，那种相悖的情感又扼住了他的咽喉，王如锋脸上，再一次露出鲜明的痛楚，和反复的挣扎。

　　可是，我的感应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王如锋，”谢琅看着他，吃惊于他的念头，又惊讶，又难过，那张漂亮的脸上，神性的怜悯慢慢又浮出来了：“为什么要这样想。我不会这样想，我只做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情。”

　　他说：“你想做一件事，你就去做。别人的话，你愿意听，你听；你不愿意，那你就不听。”他将王如锋的双手拉过来，握着自己手里，认真地教：“你想做成功，那就把它握在自己手里。你看，你听，你思索，你自己会做出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把它，拱手交付给‘更厉害的’那个人？你明明还在这里，你明明，还有自己的意志。”

　　你的事，为什么要让给所谓“更厉害”的人，来帮你决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部分拱手让人？
　　你怎么舍得？

　　“王如锋……”谢琅执著又纯净的眼睛看过来，其中的难过和不解太过显著，看得王如锋几乎要落泪：“想做到的话，你站起来。你把它握在自己手里，你自己想，你自己决定。你怎么甘心……你怎么甘心把抉择的机会让给别人？”

　　他怫郁而焦虑地念着“如何甘心”，他很想教会王如锋，他的眼神也如一根长针，把他那些执著的情绪钉进王如锋心口，告诉他，我绝不会放手。是的，对谢琅来说，就是这样：他做，只是因为他想；他听别人的话，只是因为他愿意。内核下，他依然我行我素，行自己的道，做自己的事。王如锋所有的痛苦纠结，在他身上，根本就没有立足的根基。

　　如果今日见天尊的是他，他会完全放弃理解楚霄的一切，任楚霄如何花言巧语地挑拨离间，也不能动他分毫。谢琅一开始见王如锋是什么感觉，他依然会按照这个感觉对王如锋，其他人说什么，他不在乎。
　　因为那本就与他，与一柄剑，“没有关系”。
　　根本不听，谈何纠结。

　　在这句质疑下，他们二人不同的道法，如泾渭二河，又一次分明地形成了对照。
　　王如锋会因为“更好的选择”退缩，王如锋会轻易动摇，王如锋会因为外物疑惑……但谢琅永远，只听从自己。

　　一如白玉，一如霜石，清清正正，明明白白。永远自信，锐意向前。

　　“够了，谢琅。够了。”王如锋的眼泪夺眶而出。因为他又一次意识到，他与谢琅的不同，他与剑的不同，他与一把绝世宝剑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他和谢琅，究竟相差在哪里。

　　他想得太多，而谢琅不用去想。他纠结太多，而谢琅一开始就不会纠结。谢琅在这里，这尊未来的神剑在这里，他的话又一次将王如锋刺痛，提醒他，他和谢琅与生俱来，不能跨越的天堑。

　　“别说了……”他终于失态，在那种悲悯的视线下痛哭起来。谢琅把他抱进怀里，无声地叹息，任他发泄，没有说话。

　　王如锋今天因为很多事哭，为沈琼的眼泪动容过，为先宗的剑不值过，为上君的事愤怒过，因为天尊的言语无可奈何过，然后他最终，在谢琅的怀里，在谢琅身上，可以真真正正，替自己而哭。

　　他把头埋在谢琅肩头，好像埋进命中注定的，一直在指引他、呼唤他、牵着他的“道”中。在这里，他可以抛开一切，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他可以只看见一件事情，他可以只想一件事情。他很纯粹地看见自己的不足，很痛苦，但是与外边多如牛毛、盘根错节的大烦恼一比，只有一件自己的痛苦，也显得很快乐。

　　昏天黑地哭过一场后，王如锋冷静了。

　　他抬起头，诚恳地对谢琅说：“你说得对。我想明白了。”

　　谢琅嘴角立马忍不住要翘，但还是秉着心性忍住了，故作成熟地“嗯”了一声。

　　王如锋继续说：“谢谢你。”

　　谢琅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感激的脸，把他拉过来，把他脸颊咬了一口，满意地说：“谢过了。”

　　“……”王如锋脸上带着个浅浅的牙印，看着他，又无奈，又无语。谢琅却已经开始推他起身：“去吃饭。”

　　王如锋只好依言坐到桌前，心不在焉地吃东西。哭过了，也闹过了；吃饱了，也有力气了。就如云开月明一样，在一片开阔的光晕里，王如锋站在岸上，看向原先困他的情绪囚笼，终于有余裕开始想，先前没有想明白的一些事。

　　毫无疑问，在后半段对话中，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开始，到“你一定会后悔的”为止，楚霄都在玩语言文字游戏。他并没有说出什么言之凿凿的证据，而是站在当事人的视角上，把一件本无定论的客观事情从阴暗的角度揣测过后，再以夸张的言语说出来，无限地渲染、煽动王如锋的情绪。

　　又因为他之前可靠的铺垫，王如锋会很轻易信任他，被他牵着走。走了半天，才意识到：天尊是不是在故意激怒他？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因为隐虚天的缘故，天尊不知道他与谢崔鄩的关系。与谢崔鄩师二百年时光，让王如锋最终咬死了一点点清明，没有全盘崩溃，还能猜出“你在故意激我”。若他真的是一个隐名埋姓躲藏多年的王家遗孤，他此时已经完全被天尊煽动，丧失理智，绝不会还能想到这一层。

　　天尊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得非常完美。

　　所以，天尊的目的就是：借此激怒“跟谢琅关系好得不正常的”王如锋，让他和谢琅保持距离。
　　他在被王如锋揭穿后，索性直言提醒：你就是得与他保持距离，否则必悔。

　　要保持距离，可又不能太远；要亲近，可也不能太近。王如锋联系天尊今年第一次见他时的一番话，和今日的一番话，只觉矛盾难容。他试图让自己站到楚霄的角度去想，想起来楚霄跟他说过他与谢琅应该经历的三个阶段：敌视——改观——友好。

　　三个阶段，天尊想他与谢琅的关系停在哪一层？

　　联系天尊两番谈话，那就是在互相敌视但是又渐渐了解的时期，虽依然恨之入骨但最后一刻也不能看着对方去死，在这个节点，是吗？

　　但是为什么？
　　要说有利用价值，他才是谢琅这个气运之子身边的最好工具，不是么。就连天尊都直说，他不能跟谢琅说话，一切，都要通过王如锋来改变。
　　那按此来说，王如锋不是该越亲近谢琅越好吗？

　　让他无怨无悔，让他矢志不移，让他为谢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今天又为什么要批评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