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身赴洪炉》度虔

74、以后想标题4

　　“当然是我啊！你在明知故问什么，臭表字？又开始装你那副派头了是么？你……”

　　“折袭至人，”沈琼已经确认了，便冷冷地打断她，说：“接人举报，你触犯道统，口出狂言、体有狂形，经查验属实。本天君现要对你行使道统权，你听见了吗？听见回答。”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折袭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道统与司法，本就该由金相的上君，钜道上君管辖，什么时候轮到了你身上？你没有权利管我，要管我，去叫钜道上君来！”

　　她看着沈琼，嘻笑道：“我看你这个臭表字是弄权成瘾！按说你偷了龙骨，本应该是水相了；可是贪心不足，还惦记着金相的权柄，不知道在天尊身边吹了什么风，做了什么吮痈舐痔的勾当，竟然真的给你了！你是什么狗屁姑姑，你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支女，杀千刀的昌妇！”

　　清露很不愿听见这些污言秽语的样子，开口道：“姑姑，请尽快带她走吧。”

　　折袭几乎是尖叫一声：“清露！”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清露，那阵不可一世的势头倏忽软下去，好像被拦腰斩了一刀：“你、你……”

　　清露对着沈琼，恳切道：“姑姑的道统权与钜道上君的司法权并不冲突，姑姑主道天，钜道上君主道地，人尽皆知。我们都相信姑姑，敬服姑姑，请姑姑尽快惩处这位至人，以还水相清净。”

　　沈琼皱眉，被叽里咕噜的一串姑姑说得心烦，道：“你也闭嘴。”

　　清露只好也不说话了，转过脸去，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

　　没有了这两人的一来一往，沈琼得以继续对折袭走流程。折袭很不配合，口里骂骂咧咧不绝；沈琼冷静得像一块石头，风雨不动安如山，仿佛没听见那些对她的恶意揣测和横加辱骂，只简要提炼自己需要的回答，提到了，就打断进行下一个。

　　简短地问了两三句，沈琼确认了她的状况，结束了问询。她凝聚息流，手里的鞭子发出沉黑色的光，鞭节之间，隐约有金色流转；沈琼旋腕，一鞭子抽实了，落在折袭身上。

　　啪的一声。
　　世界清净了。

　　沈琼又挥鞭卷上她手腕，冷道：“走。”

　　她俩一前一后，折袭几乎是被拖着走了。沈琼离开后很久，凝固的人群才解冻，窸窸窣窣起来。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凶死了。”
　　马上就有低声附和：“就是就是。”“臭女人有什么好得意的。”“长得像个男人一样，天尊怎么好这口啊。”“天尊不是还喜欢寒雪那样儿的么？有人说他其实就是喜欢恩泽，爱而不得，所以到处找人家恩泽的尸骨碎片代偿呢。”“啊？真的啊，什么癖好，收集尸体，恶心死了。”

　　又有人打断，说：“都别说了，一会儿被听见了。”几个交头接耳的至人便嘀嘀咕咕着离开了，互相说声“晦气”。许多灵仙至人见闹了这一出插曲，人人自危，都尽早收台离去了；凡修也觉得势头不好，纷纷散开了。原本沉黑的一片，就只剩星星零零的几点。

　　子雨看着风波中心两个呆立的儿童，叹一口气，招呼道：“还玩儿么？”

　　友云好像在这一声里意识到了事情的终结，满面歉意地扑上去说：“小朋友，真是……我真是对不住你。我真的不知道会有人对青霜这么大恶意……我真的不知道……”她又羞愧，又后悔，禁不住哭起来，不住地说：“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说就好了。”

　　霞织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带脑子说话。”嘴上这么说，却帮友云对谢琅解释道：“小友，她不是故意的，且原本出发也是好心。你看……”

　　“呜呜，我待会会去青霜那里自首的，我又触犯三不问了，呜呜，”友云哭着说：“在此之前，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是姨姨对不起你姐弟……哦不，”她赶紧自打了一个嘴巴，纠正说：“你和青霜。”

　　谢琅非常迷茫地看着她。谢琅迷茫地看着所有人，他依然不能理解这一切为何而起，又为何而落；更加不能理解眼前的人正在干什么。友云好像正在跟他说话，可是他一句也不知道怎么回。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恒。
　　你知道么？

　　姜恒也迷茫地看他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对彼此的不理解都心知肚明。身边的姜恒显然是指望不上的，于是谢琅开始想，如果是王如锋……如果是王如锋，会怎么样去做。

　　有人说她对不起我，她做错了事情。她在道歉。谢琅想着王如锋，想着王如锋那张永远从容镇定、举重若轻的脸，模仿着，缓缓开口说：“……没关系。”

　　“真的？你真原谅我了？你真好，你真可爱……”友云陡然激动起来的一大截话把谢琅又说得昏头昏脑，两眼放空。子雨叹一口气，揉一揉笨老婆的头，说：“老婆。家里是不是晾着一朵黄昏该放的紫云？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晒久了，怕掉色。”

　　友云果然被转移注意力，霞织拉着她，两个人走了。子雨重新摆开台面，招呼谢琅、姜恒继续玩着，等两人玩腻了，又变出许多别的小把戏，堆出许多新的小礼品。无论是如鸟兽散的凡修、仙人，还是自请领罚的友云，或者是被关押的折袭，这会子，已经波及不到他二人身上。

　　他们就在子雨支起来的这一小角落里，忘情地玩了一下午，忘记了之前来势汹汹的插曲，两人都十分沉迷和快乐。

　　子雨任劳任怨，带了一下午的孩子，见时候到了，还带着两人去珍馐居吃了顿晚饭，候着饭毕，把两人放在门口，道别说：“我先回去了。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今天的事，是我夫妻二人失言的错，我会跟上君一起解决的，”他眼睛看着谢琅，缓缓说：“必不会波及到你身上。你只管放心。”

　　谢琅玩得高兴，看着他，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谢谢。”
　　姜恒被他惊到，若有所思，抿着嘴想了想，还是没有跟着说。

　　子雨有些惊讶，很快笑开了，说：“谢什么，不用谢。小朋友们都快回家吧，改天再来找叔叔玩。叔叔等你们呢。”

　　他转身离去，扎进夜幕里。姜恒看着他，问：“‘谢谢’。为什么？”

　　谢琅有些得色，感觉自己变得厉害了，掌握了同伴不能掌握的，也不吝解释道：“王如锋教我的。他说，要有礼貌。”他想到王如锋，脸上的神色就变得忸怩又温柔，又有些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刚刚想起来，就说了。”

　　“‘谢谢’。”姜恒复读了一遍，问：“‘谢谢’是什么？”

　　“谢谢就是谢谢，”谢琅不太高兴他的追根问底，因为深究起来他也不懂：“王如锋这样说，我也这样说。总之，刚刚那时候说，很适合。”

　　姜恒若有所思：“‘王如锋’，谁？”

　　谢琅略有不爽，立刻说：“王如锋是我的。你不许这样叫。”

　　“你的。”姜恒复述一遍，说：“你的就你的。”他很看不惯谢琅脸上少女怀春似的神情，看了除了无语，还有一种眼睛的刺痛感：“我，不认识。不关我事。随便，你。”

　　他俩各自站在黄昏的风口里，暂时都没有回去的意思。谢琅在等王如锋来接他，姜恒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姜恒想到了，说：“青霜，你。”他缓一口气，得以流畅地组织出想好的一大段语言来：“青霜是龙骨的成功容器，所以你和水的相性也很好。我终于知道了。”

　　说起青霜，谢琅马上就想到对他不理不睬的沈琼。众人好像都对他和沈琼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他既怜惜，又唏嘘，谢琅在这一点上，看不明白。他很想看明白，也想弄懂他的“姐姐”究竟何事不能与他讲明，反而视他如仇人。

　　那样纯粹洁净的剑，蒙上外尘，三缄其口，不能与他相认。
　　可是，你明明也有……也有一把剑。你的剑就在背上，你的人就在我跟前，为什么，你听不见？
　　你听不见我能听见的共鸣吗？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的感触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装聋作哑呢？

　　谢琅不明白。于是谢琅认真听了姜恒的话，想弄明白。可是听完后，他更加云里雾里了：“龙骨？”

　　“……”姜恒停滞一下，显然脑子里已经想到了一大堆东西，只是苦于不能立刻出口，如满盈的口袋，只有一个小缝，只能一点点挤。他看着谢琅，遗憾地说：“你为什么，不能，龙裔。讲话，好难。”

　　“……”谢琅满头雾水，又问：“龙裔？”

　　姜恒被他问得差点停止运行了。他本来就阴恻恻的，现在更加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开始从头组织语言，说：“水相，三部。流、汽、凝。”

　　谢琅看他快断气似的，也不敢再问，只好将不懂的词默默记下，预备之后问王如锋；然后对着姜恒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