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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聆心思王师兄蛮不在意 遭调笑小公子以吻封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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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琅看见他,就将刚拿起来的密声铃反手扣了。
王如锋疾行至他面前,谢琅又看见那一双亮如星、灼如火的眼睛。被那一双含着笑意的、英俊的眼睛注视了,谢琅的心突然就安定了,随后,又难以自持地激动起来。
他在等王如锋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有许多新鲜事要分享;但是酝酿半天,看见王如锋真人的时,一下竟又全忘了。他呆呆地跟着来接他的王如锋走了两步,王如锋主动问他:“玩得开心吗?”
谢琅点了点头,随后,又重重地“嗯!”了一声。王如锋道:“那就好。”他声音里含着笑,眼睛里也含着笑,顺势将手臂搭在谢琅肩上,靠过去,开玩笑道:“潜贞君年方二十,你也差不离,几十岁的人一起玩儿,确实合适。……小朋友们可要好好相处,不要打架。”
他说话,气息全吹到谢琅耳边。谢琅耳垂到侧颈绯红了一块,让他身上那股酒的香甜醉人气息一熏,更加头晕目眩,垂目道:“……你喝酒了。”
“嗯,嗯,”王如锋十分不把他放在眼里,轻浮地嗯了两下,挑衅道:“我是喝了,那又怎么样?”
“……”谢琅忍气,劝解道:“饮酒伤性。”
“无妨,”王如锋无谓道:“我又不用剑,不需要遵守你们那些子修身养性的规定。我的眼无所谓花不花,我的手无所谓抖不抖,我的心也无所谓乱不乱,因为我已经不再用剑。”
他说完,又怕说得太过火,放开谢琅,原地转了两圈儿,展示自己走得稳当,没有东歪西倒;而后对小公子摊手补充道:“何况,我也没醉。偶尔喝一点,没关系的。”
他的眼睛圆溜溜的,如嵌着的两颗辰星,灵动到转动时好像有一种粼粼的光。饮酒之后,他的脸上没有显出微醺的红,但是酒气烧在他眼底,让平日里那种似有非有的光彩扩大了十分。
那样粼粼的光在他眼中,就好像袒露出一种流动的温润柔软。但是王如锋分明带着的是自信漫散的笑意,又有一张英俊硬朗的男性面孔,猿臂蜂腰,步履扎实。他的眼睛是圆的,为骨子里那股强硬气扩大展示的窗口;也因为他自带的一股强硬,更反映出那眼睛上下线条流畅大气,如劲笔挥成,就连双眼皮的折痕,也折得很坚决。
但是那种湿润的光,就是蒙在他俊朗坚决的眼睛里,一下,一下地荡。
好像是一种,稀世罕见的破绽。
谢琅被那破绽晃得神魂颠倒,几乎要按捺不住。
抓住他。
捏住他。
咬紧他……
破坏他!
他的手在躁动,他的剑也在躁动,他的身心都在躁动不安,催促他尽快行动;但是小公子还是吸一口气,忍住了。
不合适。
起码现在……不合适。
他还记得上次随心而行的时候,王如锋有多崩溃。他不知道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之下,王如锋会不会彻底跑掉。没有全幅把握的时候,他不能……不能出手。
他蛰伏下去。他沉进深水里去,就如同一切捕猎事先的观察,他长久地忍耐,他长久地等待。
等待一个不会扑空的时机。
谢琅在跟本能对抗,王如锋完全不知道他这厢纠结,还在引他说话:“你跟潜贞君,玩儿什么了?”
谢琅便开始跟王如锋描述他今天的经历。他把名字报过几个,意识到王如锋不能光凭名字理解,又开始极力地拼凑形容,解释过程,试图让王如锋有身临其境之感。说完水,又说他的静息是在考虑什么;说完静息,又说他如何抓住机会,一击制胜。
“我等。等到那个时机出现,好像云吹雾散,露出稍纵即逝的一个点。然后,我抓住那条已成的线,沿那个‘点’攻进去,击中,就达成了设想。
这冗长的静息于我来说很重要,我要等一会、看一会,在心里判断、尝试,等拟成万无一失了,这才能‘看见’那个点,抓紧出手。心念与手足合一,直击靶心,如通天意,共鸣回感……然后,就成了。讲不出什么缘由,但是,我抓住了,所以成了。”
月华如水,剑出如龙。虽然用的并不是剑,然而道理相通。
“你是不是,等得很无聊?我知道,”谢琅有些歉意,但坚持说:“但当时我不能心浮气躁,或者分心游神。我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不能过早,也不能过晚,不能迟,也不能快……不然那种模糊的感应一下就不见了。精力全集中在上面,也没有空跟你讲话。”
“这有何妨,”王如锋失笑道:“我当然理解。不必跟我解释这么多,你玩得开心就行。你开心,我也开心。”
小公子抿一抿嘴唇,说:“我怕你误会。”
“误会?”王如锋莫名看他一眼:“我误会什么?”
他说得光明正大,一点不像正话反说的讥讽样子。在这种光明正大下,谢琅反而说不出什么了,咬住了嘴唇。王如锋摸了一下下巴,恍然大悟道:“你觉得你冷落我了,怕我生气?”
他意识到这一点,当即笑得弯下腰去:“哈哈……哈哈哈!”前仰后合地笑了一会,手掌撑着后腰,勉强直起身子来,一双眼睛在黑沉的天色里亮晶晶地,看着谢琅:“我说,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怪东西?小公子啊小公子,你倒真是会体贴人,熨帖入骨、无微不至,可惜用在我身上,不太适宜吧。”
他仰脸凑近谢琅的面孔,似笑非笑地,十分戏谑;谢琅耳朵尖又烫起来了,别过脸,觉得好心喂给驴肝肺,又羞又恼:“不许笑!”
王如锋被他说得又想笑了。他忍笑忍得肩膀颤抖,谢琅在前面走,他就跟在后面捂着嘴憋笑,抖如一张筛面的箩。
“小谢公子,我真的不介意这些。哈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计较这些啊……但是真的没关系。你玩得开心就好,你有人一起玩,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你生气?你……”
他还在笑,谢琅却已经生气了。
不计较,不计较。好一个不计较,把自己摘得高风亮节,之前因为一句话而反问我“为什么我与其他人一样”的,好像不是你!
真是岂有此理!
谢琅嘴笨,正在气头上,更说不出来。他气冲冲地走了两步,随即站住脚,转过身,抬手捏住王如锋脸颊一边腮肉,低下头,选择了最简单的,不用说话的方式,堵住他的嘴。
以吻封缄。
王如锋正在说:“你的好意我心领……”话音未落,断在嘴边。他看着贴过来那张俊美无俦的面,感受到嘴唇上软热的触感,慢慢睁大眼睛,惊呆了。
他因忍笑而不住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他因笑而发抖的身躯也僵直了。王如锋整个人,在这近距离的接触里,变成一团凝固的死寂,满怀不可置信的惊异,找不到出路的迷茫。
天地好像在他眼中停滞了。
谢琅见王如锋不笑了,十分满意。他已经达成了目的,心里舒坦了,也没有进一步为难王如锋,向后分开相贴的嘴唇,放开他,沿路优哉游哉地继续走。王如锋跟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干涩地问出第一句话:“……为什么?”
谢琅哼了一声,说:“没有为什么。”
“……”王如锋吸了一口气,忍住发火的冲动,沉声训斥道:“肆意妄为。谁教你的?”
他又开始摆出长辈的架势,把自己的对话改作居高临下,以求自己一点安全感了。不过谢琅向来是不吃他这一套的,斜瞥他一眼,轻飘飘道:“不是你说我喜欢做什么就做吗?我做了,就是这样。”
王如锋严肃道:“我不喜欢这样。我没有许可你这样。”
他越惶惑、越混乱,面上就越发冷静自持,好像能把这股从容理智感染到心里,骗过自己。
谢琅站住,回身看他,夜幕下,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垂下手去,抓住王如锋的手腕,拉起来;王如锋下意识往后瑟缩一下,但是没有用力,所以依然被谢琅坚决地带着,按在了谢琅的胸膛上。
隔着几层绫罗绸缎,王如锋好像依然被底下奔涌的热血烫伤。谢琅按着他的手腕,指引着他,低头看着他,暮色里,如冰如玉的脸上,有一种神性的怜悯。他说:
“你不愿意,就推开我。”
“你的手在这里,你的心也在这里。一切都听从你的号令,我不曾禁锢你。你不愿意,刚才就可以走。”
王如锋低头,不敢跟他对视。他还在嘴硬,说:“是我让着你。我不舍得你受伤,仅此而已。”
是的,谢琅就是他的剑,是他此生绝无仅有的一把宝剑。
铸剑人怎么可能锐意伤害自己的杰作,那里面有他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仰。
人怎么能伤害神。尤其是,自己浇铸出来的神。
谢琅放开他。谢琅看着那只手从他前胸垂下去,落回王如锋身侧,由头到尾,不曾推拒,不曾抵抗。
谢琅漠然道:“那你就多忍着点。”
你不是能让吗?那你就多让着点,你习惯着点。
王如锋猛地抬起头,看着谢琅。他的眼睛里有怒火,他重重地吸气又喘气,咬着牙,在谢琅深水一样无波澜的视线里,最终,还是偃旗息鼓。
他在谢琅面前何尝有过底线可言。
“……算了,”王如锋看见谢琅冥顽不灵一张脸,只觉头疼,揉一揉自己前额,喃喃地说:“你现在年纪小,你大了就知道了。”在此之前,让就让吧。
就当是必要的牺牲;就当是应尽的职责。
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