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耍心计赵俨挨训斥 弄小巧反被聪明误 ...
-
他俩折腾了一大圈,终于能安生下来睡一觉;而道地的赵俨,却是夜不能寐。
他开坛作法,拈一柱香,手持请神的绿箓喃喃一阵祝词,将其一卷,丢进香炉里烧净了,顿觉飘飘渺渺、恍恍惚惚,如在云中,如临大雾。香炉间,炉底灰一动,线香上冒的一柱烟气散去又复聚拢,坛中泥塑木雕的小像将眼一睁,赵俨顿时一拜到底,不敢抬头,心里砰砰直跳,知道是降神下来了,口呼:“钜道上君真仙。”
真仙一缕微末息流为他请来,寄托在坛中像上,问:“催动这必临的箓纸,何事?”
赵俨恭恭敬敬道:“下修近期又在虫与人交融一道上有新的感悟,结合人肉身做出许多具体的尝试,有不少新的结论。于是下修特意将近期所得汇成一卷,请您过目。”
他以前就曾借上九重天的赵思德之手,向钜道上君奉上他在李玫处剽窃而得的,关于人虫关系一切新颖怪僻的设想和结果,不单是身饲法,还有助生法,剥灶法等……如此种种,都与太白通行的“人虫只能敌对相克”的观念违背。
李玫在手记里有不少看似荒唐的大胆想法。她综括地写过:虫是天生造物,人是后天造物,以人之力击虫,无异于以卵击石;无论被动反击还是主动出击,都是不可能屠戮干净、抹杀彻底的。所以入我抱一教第一宗,势必改换观念,抛去不死不休的想法,将“人”纳入虫之间的循环,虫可利用人,人也可反过来利用虫,通融相生,才是正道。
赵俨整理她的手记,接管她未完成的一些尝试,存精去粗,将其整理为一个小卷,插入竹管里,让去九重天的赵思德替他捎去,想办法送给钜道上君。果不其然,钜道上君对李玫这番另辟蹊径的高论青眼有加,也通过赵思德向他传来了通讯的符箓,赵俨烧动绿箓时,钜道上君必然下临,与他探讨。
过去四十多年间,赵俨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与钜道上君就虫人的研究进展多次探讨,上君也不吝夸赞,好像确实对他十分看重,亲切热络。
但是这次赵俨再次烧动绿箓请仙的时候,钜道上君的表现却不如之前了。他并不表现出高兴,也不很好奇,看一眼赵俨手中的新卷,淡淡道:“放在案前罢。我走的时候收走便是。”
赵俨摸不准他的态度,试探着说:“下修还有一事想向您示明。”
泥塑木雕的像作不出表情,赵俨只能听见钜道上君不辨喜怒的声音,说:“讲。”
赵俨慎重地说:“下修想要向您揭发这次去九重道天的凡修,王如锋。”
“讲。”
“王如锋此人,为王家后人。而王家涉及清南大役,更涉及‘恶金’大灾的起源,干系重大,罪孽深重,累及千秋万载。王如锋此人德行有失,殃祸百姓,下民认为,他实不适合作为一地小闻天的表率,去过天门、瞻万仙、获众凡修一生所求而不得之荣。”
他盘算得很好。先前王如锋突然发狂,自报身份,赵俨虽然惊讶,却也还在意料之中,并且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王家德行有亏,他向九重道天检举上去,很可能就取消了王如锋去大闻天的资格,资格便顺位到他儿子赵思德身上。这样一来,赵思德去道天左右逢源,王如锋留在道地孤立无援,如此置换,他要拿捏王如锋是易如反掌。
但是这次仙人却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伴随着这句话,泥塑木雕的脸上,似乎也浮现出了不耐烦。
赵俨赶紧精简自己的话,说:“下修以为王如锋为怀罪之身,不适合进九重天。”
“罪?”钜道上君重复了一下,说:“我看看。”随即木像就没有动静了。赵俨等他去找,也不敢出声,静悄悄的,拜倒在地上,腰酸背痛,心里暗暗叫苦。
钜道上君看完,出来说:“赵俨,你误了。”他言谈很不客气,只是直白说:“你们道地上的权衡标准,并不适用于九重道天。你们讲究惩恶扬善分明,我们只谈天理运行有常。至于什么是有常,所涉深远,自然不是你们肉眼寸光能领悟的。”
他顿一顿,又说:“我之前看你那些理论,以为你是知道的。结果眼下看来,你还是地上凡修的浅薄眼见。啧。”
赵俨心一下子被他这声不耐烦又失望的咋舌拉到谷底。他双手颤颤,说:“下修冒犯。下修惶恐。”
钜道上君从未拿如此鄙薄低视态度对他,就算是赵俨,心里也一下乱了分寸。
“为你自己着想,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钜道上君还在说:“你以为这结果是你一人之力、一家之言能改变的?我都不能质疑,何况是你。”
他似乎近来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对于比他卑下得多的赵俨,句句不留情面:“我下界一趟,只有接人上去的权,没有贬人下去的权。天道只派我接人上九重道天,谁赢了自然就是谁上,你向我说这些,我的确不能给你办,因为这并不是我所掌管。”
“是,是,”赵俨应得十分小心,低声下气道:“是下修误了。”
钜道上君满意了,又在小像里跟他说了阵官得不能再官的架子话,有条不紊地推了会儿皮球,来来去去便是打机锋,言语里又隐含有教训之意,直把赵俨说得内心冒火。
他在太白作威作福多年,何时被如此劈头盖脸如孙子一般教训过。
钜道上君撒完了气,回心转意,又开始对赵俨鼓励几句,问一问新研究的名目。临末,叮嘱赵俨近期不要轻易给他传讯,因为道天将举行公开的绿箓科,万一被发现他俩私下联络,总归不好。
请神容易送神难,赵俨唯唯诺诺,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上君真仙,瘫在靠椅上,内心烦闷不已。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上君竟然连顺水推舟的人情都不肯赏给他?只是一味拿这些大道理搪塞。
今晚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事儿我不能给你办”;不能办也就算了,拉拉杂杂说些繁文缛节,把自己摘得比谁都干净,把自己端得比谁都明白,没得让听者盛一肚子的无名火。
他恼恨半夜,终究年迈,熬不住夜深,从旁选一闲置的小榻上草草睡去了,醒来,只觉得脖颈僵硬、肩背酸痛,一把老骨头受了夜露寒,浑身上下零零散散,好似给人打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