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身赴洪炉》度虔

45、镜花水月 表里乾坤

　　也许是王如锋情绪波动实在太大，又沉默了较长时间，楚霄开始担忧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把自己气着了。

　　天尊轻咳一声，试探：“你……你有什么想法？”

　　王如锋回过神来，说：“既然天尊要给我与他一样的帮助，何不把他也一起传唤过来？”

　　听了这话，天尊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他自己也困惑，说：“我不能从他身上入手。我敲大辞骨，只要将念头移到他身上，得出来的无不是有咎终凶，反倒在你身上，是吉。”

　　王如锋笑道：“敢情下修的变化，不过是传递吉兆的过渡筏子。”

　　“也不能这么说……”楚霄有些讪讪的：“我其实也搞不懂这一套东西，不过太无聊了，所以搞一搞试试，解出来的不一定对。你不要灰心丧气……总之，我们可以一起想想解决办法。唔，我问你，你对跟你一起上来的那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他，是什么看法？”

　　王如锋回道：“不知道天尊知不知道王重玄。”

　　“知道，鄩圣人的朋友，以前他上来时常听他提……哦不是，”楚霄又想起来后续，补充道：“后面他们吵架了，好像就不好了。”

　　王如锋笑了一下，说：“不知道天尊知不知道我的来处？”

　　楚霄扫了他一眼，那双纵观宇宙的异瞳很快得出了答案：“你是王重玄的后人，五十年前出现在道地的，之前不知道在哪里。”

　　王如锋不卑不亢道：“那想必天尊也知道我对谢琅的态度。”

　　“什么谢琅？”楚霄慢半拍道：“哦，你是说跟你一起上来那个人的名字，我差点给忘了，哈哈。呃……你是想表达你跟他也有仇，是吗？”

　　楚霄那张良善的脸突然变得很无奈，就像忙碌的大人看见两个小孩子怄气一样。他看着王如锋，认真地说：“可是大辞骨讲，你们本不该是如此关系。”

　　王如锋有意套话，故意不跟着他的来，只是一哂负气道：“我猜是什么关系？筏子和渡客的关系？我们王氏就活该一辈子被谢家踩在脚底下，还得感恩戴德，是这种关系么？”

　　“不是……”楚霄越描越黑，愈发无奈了：“你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传话筏子，不然锁神枷不会对你有反应。你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被仇恨蒙蔽。我希望你趁着这些天闲暇与谢琅多亲近……”

　　王如锋紧盯着他，咬紧前言，说：“我身负血海深仇，天尊竟将其划为‘蒙蔽’……”

　　“天，”楚霄被他步步紧逼，败下阵来，不得不意有所指道：“我没有叫你放下仇恨，让你认贼为友。我的意思是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这个‘头’和‘主’，真的找对了么？”

　　他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虚空摸一摸锁神枷，察觉没什么变化，这才放下心来，出一口气，却也不敢马上再说话了，沉默了一阵。

　　王如锋心念一动，想，天尊这句话说得已经极明白了，就是肯定了当年的事一定另有隐情，如此，他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

　　他心里喜悦，面上却佯作心灰意冷道：“我只知众口一言便是真相，他人相信便是真相，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王如锋很多年前一直是这样想的，但是他现在已经很少这样想了。

　　“那怎么行，”楚霄正色道：“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唯有这一点，我一定要向你说明。”

　　王如锋倦懒一笑，扯开话题问：“所以天尊说了这么多，到底需要下修如何行事？我听便是了。”

　　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显然对楚霄的话没什么触动，对谢琅也并无改观。楚霄有些着急，张嘴想说什么，话出口，马上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扼住一般，变成哑巴。

　　天尊只得苦笑，指一指自己脖子上套锁神枷的位置，说：“跟当年对鄩圣人时一样，我还是不能说。”

　　他想了想，试图换个说法、打个比方，张口道：“其实……”话未完，就偃去声息。楚霄又来来回回尝试几次，无一例外都在出口后消失，只得对王如锋说：“你看，真的没办法，不是我有意隐瞒，是我真的只能跟你讲到这里。其实能讲出冤有头、债有主我都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无论接受到哪一步，都是太白的造化。”

　　王如锋见好就收，识趣道：“弟子知晓，会与谢琅多沟通的。”

　　楚霄道：“你能听得进去，这很好。我也不会让你自己瞎蒙乱撞。你上前来。”

　　王如锋依言，迈前一步。

　　天尊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云锦香囊，掂了掂，抛给他其中一个，道：“这就是我去年承诺要给你的帮助。你打开看。”

　　王如锋解开锦囊，一方透明的小印就滴溜溜滚下来，落在他手掌心，印面是空白的。王如锋托着印，看不出来历用处，只得求助天尊：“……敢问这是？”

　　楚霄神神秘秘道：“这是一件仙器。”停一停，脸上出现几分不合时宜的得意，道：“我亲自做的。”

　　“……”王如锋心说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件仙器，有眼睛的都知道，但是这是用来干嘛的？

　　楚霄看出他的心急困惑，继续讲解道：“你可以叫它拓形印。它……”话没出口，又被无形的锁神枷扣上，说不出来了。楚霄被它一句三卡，连连苦笑，摸着脖子，说：“来了，天机不可泄露。你自行探索吧。”

　　王如锋点点头，表示理解，将拓形印原样安置回锦囊里装好，连印带囊一起收进储物袋里。楚霄看着他动作，想一阵，试着说话，发现竟然说得出来，大喜过望，便叫王如锋道：“你等等。”

　　王如锋垂下手，听他吩咐。

　　楚霄坦言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这了通鉴的异相具体是什么表示，也不知道大辞骨上得的辞我解出来正不正确。这一套仙器制造时是秉承‘天行有常’的理念，顺其则昌，逆则亡。但什么是顺，什么是逆，目前九重天并无定论，只因制造这仙器的人自身已经死于那场由长风和恩泽引起的混沌大战。

　　所以，我对其上的诸多异相都只是猜测，并不是定论。至于临时加令叫那个谢琅上来，也只是猜测的一种……”

　　楚霄看着座下恭顺的王如锋，语重心长道：“我教你与他多亲近，也是一种试探，看看事情会不会有所转机。你不要思虑太重，顺其自然就好，毕竟结局如何，还未可知。无论如何，我总是会尽力帮你的。”

　　他还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托着脸，想一想，委婉道：“——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如锋自然是摇了摇头，说：“并无。”

　　楚霄挥挥手，说：“那你回去休息吧。这一路怪累的，早点歇下养足精神，往后还可以在九重天上好好玩一阵子，别想太多了。”

　　王如锋依言告退离殿。

　　他踏出殿外，办事归来的玄衣女子步履匆匆，与他擦身，将错肩时，忽而一愣。她停下脚步，叫住王如锋，不自觉道：“你……”

　　王如锋停步看着她。玄衣女子骨相男，面相女，手鞭负剑，冷如寒霜，正是之前与谢琅偶遇的青霜姑沈琼。

　　沈琼此刻看着王如锋，那张严如冰、厉如雪，刻板得一丝不苟的脸，竟然微微松动，露出些许小女孩的天真来，梦呓般道：“你是……”

　　“你是那时候，在镜子里的人？”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叫做谢琼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一张脸。
　　她摇摇晃晃去书房找父亲，父亲正巧不在，她无聊等候时，对一面等身雕花大镜自照，旋来转去，镜子里却渐渐浮现一个不属于她的影子。

　　那影子是个少年的样子，在镜子里一晃而过。小时的谢琼十分吃惊，往后跌坐在地上，一面往后爬，一面指着镜子大哭起来。那少年却闻声靠过来，手贴在镜子上，问她：“小妹妹，你看得见我？”

　　谢琼害怕极了，说不出话。少年便蹲下来，笑一笑。他有一张挺括正气、英俊潇洒的脸，穿着正式的世家大服，很难把他同坏人联系到一起去，谢琼看了一会儿，止住哭声，盯着镜子，开始紧张地吃手指。少年笑道：“别怕。”

　　谢琼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只是含混地呀呀叫着。

　　少年对她说：“小妹妹，别害怕，这是梦呀。”随后打了一个响指，道：“你看，现在要醒了。”
　　响指弹出一声炸响，谢琼被惊得整个人大震一下，别开脸去。响指过后，她再看时，镜子里只有她的照影。而她从后，再没有看见过那个少年。

　　这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那时候谢琼真的很小很小，什么都记得不清楚。她潜意识一直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可以轻易忘却的梦，模糊隐去，可是猝不及防看见童年梦中的人出现在跟前，那些本以为隐去消失的记忆又一下子死灰复燃，熊熊烈焰。

　　沈琼盯着王如锋看。
　　物是人非事事休，好像只有这么一个朦胧的梦影，是她曾与人间有过联系的，唯一证据。
　　谢家，父亲，母亲，剑，极锋诀。
　　敌人，朋友，师长，即将会有的弟弟或者妹妹。

　　从前不觉得，但是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在道地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啊。
　　人人都向往九重天，人人都想做神仙。可是沈琼真的突破限制进了九重天，反而不如他人所想的那么快乐。

　　沈琼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以为早就说服自己不会再去做不必要的怀念了。
　　她可以提醒自己特意对谢琅硬起心肠，与众所周知的血亲划清界限，可是却在这么一个旁枝末节的幻影泡沫里被轻易触动。

　　沈琼情不自禁说：“我做过一个梦……”

　　王如锋一笑打断她：“镜花水月，表里乾坤。隐隐玄玄，虚虚幻幻，仙子何须在意，又何必当真。”他一拜下去，口说：“上仙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沈琼冷静下来，道：“是我冒犯了。”她让开一步，说：“你走吧。”

　　王如锋当真越过她，扬长而去。沈琼站在原地，抽出缠在手臂上的戒鞭，闭了闭眼，狠狠对自己的右肩来了一下自惩。她并不留力，鞭稍甩过右肩，鞭身拍上皮肉，整个人就是一震，脸色发白。须臾，她因为疼痛不慎咬破舌尖，口角流下血来。

　　她是沈琼，不是谢家四小姐谢琼。
　　她也犯戒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小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