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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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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拂过白九临的额头,轻轻落在眉间,淡淡地扫过了眉毛露出白九临微闭着的双眼。叶齐觉得自己的手在抖,这样一点点地露出眉眼,像极了给新娘掀红盖头。
许是手帕在鼻子上停了太久,白九临鼻子不舒服,抬手将手帕和叶齐的手一并抓在手里,打了一个喷嚏,擤了一下鼻子。
叶齐看着手帕上的鼻涕,什么心思都没了。
“喝药吧。”
药味很冲,白九临略微躲了躲,他不矫情,不嫌苦也不要糖,就是表情委屈的不行,眉毛和眼角都可怜巴巴地垂着,连嘴角都向下弯着。
叶齐端着药碗,看白九临撅着嘴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药。自从白九临自己被药碗烫到了手指之后,每次喝药叶齐都给他端着。
“九临,九临,好没好啊,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何君贤还没进屋就喊了起来,叶齐赶紧起身立在床边,收了白九临的药碗出门去迎何君贤。
“大少爷。”
“诶,”何君贤越过叶齐又转身看了一眼,“你脸怎么那么红啊,是不是也发烧了?别是被传染了吧,那药你也喝一碗。”
叶齐赶紧答应了,躲出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想,要是发烧就好了。
何君贤买了沈大成的点心,白九临道了谢,打开一块橘子糖就往嘴里放。叶齐进来给白九临投帕子,无意瞥见小桌上有一张糖纸,再看向白九临,就发现这人正不动声色地用舌头移动着嘴里的糖,想要将糖抵到腮帮子另一侧,不叫他看见。
叶齐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又红起来的脸,心想:想吃甜的我又不会笑话你…小动作那么可爱做什么。
怪让人害臊的。
何君贤还买了两碗小馄饨,白九临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何君贤哄他:“特意买两碗,怕你不够吃,你再瘦就没了。再吃一口。”
“吃不下,我反胃。”白九临蔫蔫的,“你快走吧,别被我传染上。”
“你让我多待我也待不了,我爹让我跟着去山里见见我二叔。”何君贤是好不容易得着空才来的,伸手摸了摸白九临的额头,“好像不怎么烧了。”
“嗯。”白九临推何君贤的手,“你去吧。”
何君贤又说了几句话,门口有人来催,他拿着一块点心就走了,出门还不忘让叶齐吃药。
何君贤走后,白九临趁没人看他,又拿了一块橘子糖含嘴里,叶齐假装没看见,还按照之前的样子拿温水给白九临漱口,白九临此时有糖在嘴里,才不要被漱出去,仰着脸瞪叶齐。
小可爱。
叶齐眼神一暗,把水放在小桌上,请示道:“东西还吃么?”
白九临看了看,东西都是好东西,可他现在除了糖什么也不想吃。
“不吃我给你收了,这些糖给你存着,今天不能再吃了,你咳。”
白九临被拆穿了也没说什么,看着叶齐把小桌搬走,自己滑进了被子里。
“吃着糖不能睡,再呛了。”
没完没了了还!
白九临翻了个身,背冲着叶齐,又想起何君贤进屋时说叶齐也烧了,便想问一问,可叶齐刚刚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他又不想给他脸,便拿出少爷做派来,手往身后指:“桌上那份馄饨赏你吃了吧,凉了不好吃了,大少爷差人买的,别浪费。”
叶齐看着白九临挥动的手指笑了笑,就近坐在桌边吃起来。
叶齐饭量大,以前干重活的时候,这一小碗馄饨他饿了能吃五六碗,此时却慢条斯理地一个馄饨吃两口,还要喝口汤。
“你小点声。”
不仅没有,还越来越大。白九临坐起来看着叶齐:“没有礼貌。”
“小人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得细嚼慢咽,少爷您多担待。”叶齐开着玩笑,逗着白九临眼里的馋意。
人都这样,一看别人吃得香,就觉得东西好,又想吃了。
“少爷还没吃多少呢。”
叶齐吃的是白九临剩的那碗,他伸手试了试另一碗的温度,没太凉就赶紧端过去坐在床边。
“糖先吐了。”
白九临摇摇头。
“容易咽下去,你吐到碗里,汤也是甜的了。”
白九临想了想,把糖吐到汤匙里,叶齐轻轻搅了搅,觉得一定不好吃。
“好吃么?”
白九临点点头,连着吃了两个,完了还喂叶齐一个。
“我那有。”
“甜的。”白九临不管那些,拿着汤匙就要喂,叶齐躲闪一下给吞了,说实话味道并不好,甜腻腻的说不出来的奇怪,还没等叶齐咽下去,白九临便伸出一根手指,将顺着叶齐下巴往下流的汤汁给擦了。
叶齐:……
白九临手指略过的地方仿佛被火烧过一样,叶齐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嘴里的馄饨也似要化了。
“不吃了。”
叶齐看着白九临的碗,里面就剩一个了。他赶紧咽了自己的,接过汤匙要喂白九临,生怕白九临再喂他,再那么蹭他一下。
“就剩一个了,啊,就一口,”叶齐把汤匙抵在白九临紧抿的唇线上,“吃完了晚上给你吃糖。”
“本来就是我——”
白九临出声辩白,那糖本来就是何君贤买给他的!结果这一张嘴就被喂了一颗馄饨。
“吃完睡一觉,晚上带你看河灯。”
这几日赶上熙城城庙会,晚上很是热闹,那些闹事的也消停了不少,但白九临因为生病只能呆在家里听声,顶多看看空中的烟花。
白九临点点头,又要滑进被子里,被叶齐一只手挡住,“咽了。”
馄饨被白九临含在嘴里就是不吞下去,貌似等着叶齐走了他就要吐掉。
叶齐看着白九临跟吞毒药似的吞下最后一颗馄饨,单手把他塞被子里,“让你吃点饭这么费劲,猫都比你吃的多。”
白九临翻身过去不理他,抱着被子角睡自己的。
白九临睡了,叶齐便轻手轻脚拿了白九临的纸和笔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趴在床上写字。
今天是他父亲忌日,他想晚上偷偷出去祭奠一下。这封信断断续续写了好长时间,白九临生病期间他总得照顾,今天好歹能睡稳了,他得赶紧写完。
父亲死后他每年都给父亲默抄一遍经文,再附上一封信,写写他生活的状况,对死人用不着报喜不报忧,他没什么可隐瞒的,可这次,他犹豫了。
要不要告诉父亲,他喜欢白九临呢?
叶齐轻轻咬了咬笔杆,突然想起白九临也喜欢咬笔杆,于是他好像被烫了一样,匆忙松了口。
算起来叶齐从山脚下到白九临的院子里,不过三个月,可白九临却像这熙城的雨,温绵又不讲理地淋进叶齐的心。
大约是一个月前,叶齐在院子里洗自己的衣物,白九临无聊便搬了个小矮凳坐在叶齐身边说话。
白九临久居熙城,不想给何家添麻烦,于是即便是喜欢热闹也不会多出去走动,见闻必然没有每日在外苦熬奔走的叶齐多,加上叶齐又是个会讲故事的,总能逗得白九临捂着肚子笑弯了眼睛。
“帮我把床单递过来。”叶齐‘胆大包天’地支使着白九临,他知道白九临不会生气,他本就是个和善又可爱的人。
“嗯?”白九临好像在发呆,他坐在叶齐用木头做的小矮凳上,抬头去看叶齐。
就是这一眼。
他无辜又乖顺地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纯净地只剩下他。
叶齐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外面下着雨,河道两侧乌泱泱的人,雇主家的大少爷在训话,他因为被人把钱袋挤掉了河里而匆忙下河去捞,没想到还捞到了一只鞋。
他举着鞋喊,看到离他有些远的桥上站着一个撑伞的男人。他往前游了几下,那伞慢慢抬起,露出了那双焦急的眼睛。
老葛说白九临好看,确实是好看的,连那只穿着净袜的脚,露出的脚踝也好看。
奇怪,按理说他看不清那么远,可他就是觉得他看到了,不仅看到了,甚至还想去摸一下。
“帮帮我。”
“哦。”白九临拿着拧干放在搓衣板上的被单,扔到了晾衣绳上。
晾衣绳被叶齐挂的有些高,他和白九临分站在两侧,隔着被单在扯上面的褶皱。
很奇怪,熙城的雨季居然也有那样大的太阳,打在叶齐薄薄的被单上,剪出白九临的劲瘦纤细。
“九临。”
叶齐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叫,这是他第一次,没叫少爷,也没叫白九临。
主子并没怪他放肆,反而侧过被单对他笑:“咋啦?”
叶齐听着白九临模仿他的口音说话,有点想欺负欺负那张不知危险的嘴。
“没事。”叶齐舔了舔自己干渴的唇,“你累了吧,坐这腰疼,回去躺会儿。”
白九临也不喜欢晒,他从善如流,转身回去的时候还锤了锤腰,手指不自主地握了一下身后的大褂,他那本就藏不住的腰这一下全现了形。
引人犯罪,该罚。
当晚叶齐梦到了白九临。梦到他的脚踝,他的腰,他的眼睛。
于是第二天,他又洗了裤子。
三个月来叶齐从来没把白九临当个女人,却也从来没有消掉他心里那点肮脏的想法。
可能,也不只是一点。
然后白九临病了。
人读再多的书,懂再多的时局,都不能阻挡一场病。往日给何君贤出主意,小心周旋何家内部关系,知进退懂分寸的白九临一夜之间就虚弱得像要调谢。
这病来势汹汹又不合时宜,熙城正在闹新政改革,何家这样的大家是口诛笔伐的对象,虽然这群人多以学生为主,有一阵没一阵的不成体系,但何家确实忧心,何君贤那等浪荡公子也忙起来,好久没有过来看白九临。
小丫头阿妤过来收晚饭的食盒,见状赶紧去请大夫,叶齐抱着浑身发热的白九临不敢撒手。大夫说最近熙城生病的多,喝几天药就好了,半夜要是还这么热,再去叫他。谁知半夜白九临把吃下去的药全吐了,整个人抖的不行,连抓叶齐衣襟的力气也没有,阿妤再去找大夫,叶齐看他难受,便轻轻地一声声唤他。
“九临啊。”
“九临呀。”
“九临呢。”
白九临倚着叶齐的胳膊,仰着头,眼里无法控制地储着泪,叶齐贴在他耳边叫他一声,他便嗯一声,硬是撑到了大夫来。
叶齐和阿妤守了白九临一夜,何君贤在天亮的时候得到信儿赶了过来,陪了白九临一天,直到白九临稳定了一些才离开。
也就是那天,叶齐再也不躲闪自己的感情,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妒意,对何君贤的。
只要何君贤来,他就要把最靠近九临的位置让出去。
何君贤可以肆意地握白九临的手,摸白九临的脸,给白九临换贴身的衣服,甚至可以缩在白九临的床上抱着白九临打盹。
叶齐看了看手里的笔,轻轻吻了一下笔杆,将自己的那份喜欢略了过去。
晚上出去玩,阿妤也跟着,白九临买了不少好吃的好玩的,叶齐告诉他这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白九临就说是买给阿妤的,阿妤苦哈哈地小声说:“少爷,我吃不下了。”
“带回去吃啊。”白九临把一个小发卡别在阿妤头上,转头看到叶齐,叶齐手更快,先给白九临别上一个。
摆摊的老板:……不买别玩啊小少爷。
“买的买的,买一个,给阿妤。”
阿妤其实觉得这个玩意儿有点幼稚,但还是小声谢谢少爷。
白九临刚拿起一个脸谱面具,就高声喊了一句:“周道!”
被喊住的人拎着把弦子,看到白九临却没有很高兴,但还是迎了过来。
“怎么啦,怎么这么早就下了,我还想着一会儿去看你呢。”白九临伸手去拨人手里的弦子,看得出来两个人关系很好。
“别提了,有个傻逼堵了我一个月,拿我当台上唱戏的了,我就寻思早点下,惹不起我还躲起么。”
“谁啊?想干嘛呀?”白九临把刚买的梅子递过去一包,那个叫周道的含了一个刚想说话就转了身,“靠,我得回家了,改天我去找你玩。”
白九临转身看看背后,看到了何君贤,他身边一个男人喊着周道的名字就追了过去。
“君贤。”
何君贤走过来脱了外套往白九临身上披,白九临把梅子递过去给他吃,问刚才那是谁。
“甄家的老大,甄贺。最近迷上周道了,别人听戏捧角儿,他捧弦师。”何君贤让身后跟着的人接过阿妤手里提着的东西,随口问道:“叶齐呢,怎么让你跟着出来受累?”
“叶子哥说先去河边给少爷占个位置一会儿放河灯。”
何君贤要不问,白九临都没注意叶齐什么时候走的。
叶齐比白九临先看到的何君贤,他跟阿妤说完就打算走的,没走几步就听见白九临的那声:君贤。
叶齐心里别扭,他总觉得“贤”这个字从白九临嘴里叫出来就特别腻乎。
放河灯的地方在郊外,离熙城的坟场不太远,叶齐可以趁这个时间去扫墓,他动作快速地清理了墓地周围的杂草,然后磕了头,坐在地上和父亲说话。
“……都挺好的,以前总说饿死也不去伺候人,现在却也在别人院里挺好的。他——”叶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最后只用了一句话来结束这个话题:“我若也是少爷就好了。”
叶齐烧了自己的信,磕了头就赶紧离开,他要回到婆罗河边等白九临他们过来。
“少爷,叶子哥在那!”
叶齐听见阿妤的声音回头,见白九临抱着两个河灯往他这边跑,身上还穿着何君贤的外套。
长衫和西装外套真的不合适。
叶齐从河边站起来,对阿妤笑笑。
“你怎么湿漉漉的。”白九临放了两个河灯才回头看叶齐,晚上天暗,他才注意到叶齐浑身湿透。
“不小心掉河里了。”叶齐说。
回来的时间不够,叶齐没有绕远,直接游过来的。
“你这叫掉河里了?你这是去游泳了吧。”
夜晚风凉,白九临脱下外套就要往叶齐身上披,叶齐退后一步。
“……”白九临上下看了一眼叶齐,“干嘛呢?”
“我身上脏。”
白九临看着叶齐,表情严肃没有说话。
叶齐似乎故意要找架吵,他又加了一句:“衣服贵,穿不起。”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阿妤在旁边也不敢说话,直到一个小孩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撞得白九临一个踉跄。
叶齐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白九临躲开。
“阿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