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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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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兔子先生:
日安。
久未动笔,忽然又想起了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但我知道,我有很多话,不吐不快。
日子尚好,传染病表面似乎得到控制,让我们有了喘息之机。在封控解除之后,我回到了老家,那片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兔子先生,你知道“遗忘”这种疾病吗?就是在老去之后,开始忘记以前的东西,认不得亲人,认不得族群,渐渐地,也认不得自己。
人类世界为这种老年病取了一个很绕口的名字——阿尔兹海默症。
很不幸,我在外求学的时候,奶奶确诊了这种疾病。当她开始出现健忘症状时,我们无人将之与海默症联系在一起,因为对于乡下的小地方来说,这些病,都太遥远啦。
直到她开始执着地往自己的来处前行,记不得回家的路,对着狗狗喊牛的名字,将家里猫猫唤作我,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这是一种目前还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病症。我们对此也束手无策,加上家境不算富裕,便也没有住院,只是在家照顾。
她经常往外走,好在村子聚族而居,总有族人提醒母亲,父亲为了生计在外奔波,我与弟弟在外求学,母亲就在老家照顾两位老者。
她很辛苦,将自己的一生都囿于这片方寸之地。遑论意识清醒的爷爷脾气古怪,总少不了争吵。
回来以后,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老人的病症是重度,已经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不良于行,进食也需要辅助。
我常常觉得悲哀。因为患病的状态实在太过恼人,代入自己以后,我甚至觉得,若换做我患病,我不要如此活着。
但以后的事情毕竟说不准,也许老了以后,我就是个怕死的老鹿呢?
我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甚至也不太能接受自己老迈地活着,因为恐惧死亡,而变成一副古怪的脾气。
我想要清醒地活着,并且能自己选择自己的死亡。
妈妈常要我孝顺,记得两位老人幼时对我的好,照顾他们时耐心一点。
我做不到。
兔子先生,尤为奇怪的一点是,不管是何种生物,只要有了思想与智慧,就开始以道德约束族群,可是对道德的定义,往往又没那么道德。
我始终认为,不论智慧生物怎么划分好坏,其最终意义,都是在取悦自己。帮助别人,是因为过程中的满足感或者结果的回报;施暴者,也是在获取过程中的满足。
思想是极不可控的,世上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的,那么用自身行为准则去约束他人,才是智慧生物身上最可笑的毛病。
可认同我的,在这片山清水秀之地,只有少部分。因而我沉默寡言,足不出户。
我并不否认族群对我的帮助,也不否认两位老人的好。
但同样的,我也忘不掉不好之处。
我脾气不好,有气当场就要还回去,在守旧的老人看来,这种行为尤为叛逆,但因为我的不受气,他并不敢与我当面争执,常常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我厌烦他动不动就“我没几年了”“人都有老的时候,我看你老的时候怎么办”的论调,他常常把自己要死了挂在嘴边,以此来抨击我的不孝顺。
真可笑。
每每争吵以后,他问我为何如此恨他。
这更可笑了。
我不恨他。
争吵只是针对于当时行为的不满,而非恨。恨是一种太绵长、太深沉的感情,我尚且做不到。
他会在我问这菜煮得够不够软、吃不吃这类食物时给予我肯定回答,转头就去告诉儿女我不顾他的年岁与喜好,引得我刚收拾完残羹冷炙,就一头雾水地被电话里的长辈严声教育。
出尔反尔之人,虚情假意之辈,难道因为年岁就不能被讨厌吗?
他会特地当着我的面否定我,对我的脾性、行为、成绩指指点点,然后来一句,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活该如此。
很可惜,我并不是脾气温顺之鹿,在多次爆发之后,我终于迎来了清静。
兔子先生,你觉得我心思敏感、想多之事,我仍然在经历着。这世上,不被爱的女孩子,有很多。
八岁那年,夏日停电的夜晚,被要求去关门,在我摸黑被蛰伏在门上的毒虫叮咬之后,阁楼投下的电筒光后面,老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还不去死。她如今已经遗忘了,我却忘不掉,并且也困惑了许多年。
感情其实都是相对的。
老人每每不解于我为何总与他争吵之时,我也不解,为何他会因为老迈觉得我声音太大就是在骂他,太小就是不顾及他耳背,更会不解,他可以因为我的话生气,我却不能?
他难道当真以为,他说的都是暖三冬的良言益语?
智慧生物很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们明明不是人,却在诞生思想之后,开始向在这一途上领先的人类看齐,信奉许许多多先人的理论。
母亲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因而幼时,我只要一不听话,就会被打骂,我觉得不服气,这个道理不对,想要问清之时,又会因顶撞、不听话被打。
所以我学会了闭嘴不言,阳奉阴违。
有幸读书之后,文字构建了我的内心世界,我难以自拔。
我曾天真地想要以文字沟通,然而换回来的,是“你还小,长大以后就懂了”“我都是为你好”的论调,亦或是打骂。
所以我不再期待被理解。
而今面对“你为何什么都不与我讲”“什么都藏在心里”的疑问,我也开始疑惑了,造成这一切的,难道是我吗?
在时光长河之中,我在下游,上游之人为何要来找我要河流渐渐干涸的答案?明明长河源头,上游更近。
兔子先生,我曾坐在高楼边缘吹风,也好奇过窒息感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那些都很痛苦,所以我用了很长的时间自我治愈、自我和解。
又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明明我们不是人类,却要过人类的年节,合家团聚。为什么生物有了思想之后,都执着于做一个人呢?
我很爱这片土地,她真的很美,可我也想看看山河海阔。
我不否认于这纠结的感情,但是个体对“爱”的认知,各有不同。
我很自我,所以,我还是要做鹿。
亲爱的兔子先生,新年快乐。
鹿
森林历十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