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不可》龙井小笼包

1、初相遇

　　许锦诸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明明再翻一道院墙头也不回的就能离开薛家。为什么非要绕回去看看新任道台，京城来的新科状元郎沈邵那一眼呢。这下好了，作为江南十三道最出名的珍珠女贼的许锦诸落网了。最气愤的是到现在她也没看清这新道台沈邵的脸，真是亏大发了。

　　两个威武的衙役将锦诸的双手反捆，架了起来。锦诸在这俩大汉的挟制下，脑中不断庆幸，幸好今日是易容出门的，就是不知道这位新道台会不会对她上刑，她倒是不怕这个，只是要是身上留下伤痕，母亲一定要担心了。该怎么向她解释呢？况且这回出门跟她说，到临安府苏家去做女西宾，只说三日就能回来，如果到时候回不去，母亲又要怎样担心呢……

　　还没等许锦诸想完这些答案，两个壮汉便把她扛进黑黢黢的牢房里。两个牢头扔下她便自顾自地去吃饭了，锦诸在冰冷的地面上坐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倒不指望两个牢头会给她东西吃，但是如果能逃走呢？锦诸故意装作尿急，叫喊着让牢头大哥过来，果然有个黑着脸的牢头走了过来。“找死呢？”那个大哥扬了扬手里的鞭子，锦诸连忙谄媚地眨着眼睛看向牢头回答；“大哥，民女内急，能不能宽限民女去趟茅房？”那黑脸的大哥似乎是听到笑话般，嗤笑了一声，“省省吧，你这些计俩我见了百八十遍了。”锦诸还想再使使媚眼，却不想那大哥扬扬手，指了指牢房角落里那一个小木桶，“就在那里解决，没人瞅你！”说着便扬长而去了。锦诸有些讷讷地，看见一灯如豆的小道里跑进来个书生样子的年轻人，那牢头见了他竟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听年轻书生说话。不多时，牢头点点头便朝着锦诸走过来，打开牢门，“府台大人要亲自审问你，老实点，跟我走。”锦诸被拽着，走过长长的回廊，那书生样的人走在前面。锦诸紧紧盯着他的后勃颈，心里盘算着将他击昏然后逃出生天的可能。但是两个牢头跟在身后的一声响亮的喷嚏破灭了这个幻想，那两个牢头狠狠地擤了下鼻子，小声说着：“这位府台大人又不让我们用刑审问，大半夜的还让我们这么折腾。”

　　不多时到了明亮的大堂，一时没能适应膏烛的亮度，只听见那书生模样的人拱手行礼：“疑犯带到。”

　　堂上的人开口说道：“青柏，你们下去吧。再过一个时辰过来把她带回去。”那声音如静水深沉，锦诸不由得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穿着绯色罗袍，白色中单的男子坐在桌后，锦诸的眼神慢慢上移，却发现那个人在看见她的脸时，眼中也有掩饰的惊诧。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锦诸在心里想，不知为何，锦诸赶忙低下头，不是因为犯人不能直视大人，而是心中有一个地方似乎被猫儿给踩了一下。

　　锦诸还在心中回味他的脸，俊眉修目，嘴唇却长得有些圆润，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抬起头来。”突然听见大人坐在桌后出声了。锦诸期期艾艾地抬头，只见他面色深沉，眼中又恢复沉静如水般，有幽深和难以捉摸。“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传来，锦诸连忙答道，“小女阮三娘，实在冤枉啊。”

　　许锦诸确实冤枉，她是盗窃许多次，盗走了许多上等珍珠，但这次来到临安首富薛家，确实不是来偷东西的。许锦诸正想开口为自己今晚的行为辩白，只看见沈邵的脸色似乎有些流转，又开口问到：“既然你说冤枉，你知道本官抓你是为什么？”

　　“这个……那女贼的海捕文书贴了满大街，大人一定误以为我是那女贼采珠客了。其实小女……其实小女夜里前往薛府是因为……是因为……”锦诸急地满头汗，她知道，她决不能把老客户薛大小姐薛襄的事情说出去。只见沈邵的脸上不知为何现了一抹笑意，似乎正等着看她怎么编，锦诸心想一不做二不休 。

　　“小女心中恋慕薛家大少爷风姿，白日里无缘相见，便想夜里能仔细看看薛箴少爷……”说着还作出羞涩的样子，国朝律令只有惩罚采花贼的，还没有惩罚采草贼的，加之她身上并无薛府的财物，她只要咬死自己是贪恋男色，沈邵也没得判罪。

　　她装完羞涩，抬眼向沈邵看去，却见沈邵的脸似乎黑了点，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邵转而不看锦诸，只是低着头看岸上高叠的一卷卷文书。锦诸不知道那文书里有什么，只见沈邵黑着脸，摇了摇桌上的一个铜铃铛，不多时刚刚那个叫青柏的文书走进来，附在沈邵的唇边。沈邵不知说了什么，青柏又快步出去了。沈邵不跟锦诸说话，锦诸也不好找话说，于是便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新科状元。这位可是她冒着被抓住判罪的风险来见的，可要好好看看。沈邵自顾自地低头看着案卷，修长的指节按在书脊上，膏烛的光影透过他修长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下投射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忽地，沈邵似乎察觉出了她的视线，“你识字？”沈邵指了指案卷，锦诸连忙装着不识字，摇了摇头。

　　“民女漂泊江湖，没开过蒙，不识字。”锦诸答道。沈邵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指了指右侧的椅子，示意锦诸到那里坐。锦诸早就跪地腿软，也没有推辞，便向边上坐去。青柏忽地推门进来，手上竟提着一个精美的木漆食盒。青柏直直向锦诸走了过来，打开那食盒，食盒里竟是两碗羊肉汤饼。青柏端了碗放在锦诸面前，又布好碗筷，布好便欠身向沈邵那里。沈邵也得了一碗，青柏便退出了门外。

　　“你也饿了一宿了，吃点吧。”沈邵清淡的声音传来，“多谢大人。”锦诸早已饥肠辘辘，谢过沈邵便开始动筷。吃了一口，锦诸便讶异于这羊肉汤饼的美味，羊肉鲜香十足，汤饼爽弹，胡椒辛辣。锦诸吃的开心了，却感觉此时书房里太过安静，果然沈邵那碗还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锦诸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吃的那么尽兴，连忙抹抹嘴角，表示吃饱了。沈邵忽地轻笑了一声，这回不同于前面好整以暇的微笑，这回的笑声清冽，笑意从眼睛溢出来了。锦诸有些不知如何对待，沈邵却低下头去吃他的那碗了，霎时锦诸的脸飞上红霞。
　　锦诸吃完了，沈邵也还是不搭理她只是低头看着卷宗，锦诸打了几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竟在椅子上睡着了。沈邵看案卷极认真，俊眉微蹙着，似是看见了线索。“采珠客自景宁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下案，每月余一狱不扰，不盗金，独取珠。分遣于酒家范氏宅，香烛店曾宅…等富商宅邸第，凡十七起。
　　……商户会计，涉案金额数百。

　　……又采珠客轻功超，今无痕迹，且采珠客每盗珠，皆不尽，但取数颗。”

　　沈邵似是有些头绪，又发现锦诸已经半晌没出声，便抬头看一看，这小妮子没心没肺的竟睡在他书房里了，还给自己找了个很舒服的位子，靠在隐几上。沈邵心里一动，慢慢起身走近，蹲在锦诸面前，静静地看着锦诸的侧脸。锦诸此时不知正梦着什么，唇畔勾起一丝微笑，脸蛋如同粉扑子，圆润可爱。沈邵心中狂跳，镇定了一下，想想自己的样子多少有些奇异，回到堂上再坐下。不知为何，沈邵再也看不进那些案卷了，索性支颐小憩一会。

　　锦诸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堂上点的膏烛烧的只剩下一小节，堂内变得昏昏沉沉的，锦诸见到沈邵闭眼寐着，便也悄悄起身，伸了个懒腰，绕到沈邵桌前的时候，正好看见案卷上，“采珠客”三个大字，心里也想看看这帮大人们都是怎么看自己的，便转至沈邵身侧，沈邵的呼吸在锦诸耳畔浅浅地响着，很均匀地起伏，锦诸安下心来，翻开案卷下一页看了起来，却正看见一张笺纸从书卷中落下，锦诸走过去拾起一看，上面写着“沈邵不可”

　　锦诸会心一笑，鬼使神差地将那张花笺收进袖中，又看了眼案卷上的细述，心里暗笑，这帮饭桶，到现在也没查到我的踪迹。多亏了爹爹教的……

　　锦诸心里不知怎么忧伤了起来，爹爹教的那些侦查之学，不想今日全叫她用在这上头了。